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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技之间,寻蝶索隐:论田英《寻蝶》在新历史叙事潮流中的文化救赎
作者:王俊杰

长篇小说《寻蝶》立足河北本土文脉,以中山国尘封历史与保定快跤非遗技艺作为并行的双重轴线,将身体记忆、地方隐性历史置于新历史叙事框架之下。中国式摔跤因未进入奥运项目,于1993年退出全运会正式竞赛序列,退得无声无息,甚至没有引起一声叹息!然而,从此后30多年的今天看来,这一事件代表的远非单纯体育项目的调整,而是一套以西方竞技标准为核心的现代体系对本土身体技艺的筛选、边缘化与选择性遗忘。本文试图以西方文学理论与中国传统“道技之辨”思想,论证《寻蝶》在当代新历史经典创作大势之中的独特价值:它打破正史叙事的单一霸权,打捞中山国被遮蔽的文化地层,借保定快跤这一具身化的技艺载体,重审“技”与“道”的分合。小说不追求还原确定的历史真相,而以碎片化、空间化叙事搭建起一座历史拼图,把被主流叙事放逐的地方性知识、社群记忆重新带回文学场域,完成一次属于燕赵本土文化的文学救赎,为新时代新历史小说开辟了一条植根中华本土技艺传统的创作路径。

一、道裂之时:技艺的边缘化困境与历史表征真空

中国传统艺文,自古坚守“道进乎技”的核心命题。《庄子·养生主》庖丁之言,早已点明技艺的终极归宿不在纯熟动作本身,而在于由道入技的精神表达。对古之琴人、武者而言,技艺乃是承载人格、礼乐、族群记忆的载体,技艺与生命之道浑然一体。然而近代以来,西学东渐,一套以科学化、竞技化、标准化、专业化为核心的现代评价体系席卷本土传统艺能,造成“道术为天下裂”的局面。技艺逐渐剥离精神内核,简化为可量化的数字指标;凡不能适配西式评判框架者逐渐被体制边缘化,最终走向失传。

保定快跤的衰落,正是这一文化困境极具代表性的样本。作为中国式摔跤重要流派,保定快跤源远流长,根植于燕赵乡土与回族社群,是典型的“体化实践”,摔跤的一招一式,承载着世代传承的社群伦理、历史记忆与生存智慧。1993年第七届全运会之后,中国式摔跤因非奥运项目,退出全运会正式竞赛序列,各省专业队随之陆续解散。当官方竞技体系不再预留席位,这套延续千年的身体技艺便失去稳定的制度支撑,人才断代、传承凋落。白鹤江等民间教练不计酬劳义务授徒,在民间苦苦维系传承,正是宏大体系遗忘之下,底层坚韧的文化坚守。这与古琴在近代的境遇如出一辙:琴道本为士君子修身载道之器,历经唐宋转型、乾嘉金石学风挤压,再遭遇近代西方音乐体系冲击,琴由“载道之艺”沦为演奏器具,配扩音器、和交响乐 进音乐厅、道与技两相割裂,琴道遂绝!

技艺被边缘化的背后,是地方历史文化普遍存在的“表征真空”。河北中山国,是战国“千乘强国”,1974年中山王墓出土错金青铜器、中山篆、兆域图,堪称中华文明的文史富矿。但长期以来,主流史学叙事多站在赵国视角书写战国史,中山国作为“异族边地政权”,长期处于历史叙事的边缘。相较于三星堆在大众文化领域持续的热度,中山国的器物、文字、精神,在文学、影视等大众文化中几乎缺席,成为地域文化版图上一处巨大盲区。正史往往只记录帝王征伐、王朝兴替,大量扎根乡土、依托身体技艺、民间家族传承的微观历史,被宏大叙事过滤、遮蔽,长久沉寂。而这正是当代新历史小说兴起的时代契机:新历史叙事不再盲从单一正史定论,转而挖掘被主流话语压抑、遗漏的民间记忆,从边缘视角重估历史。田英长篇《寻蝶》,正是在这一创作大势中诞生的拓荒之作。

二、拼图式叙事:《寻蝶》的空间叙事与后现代历史观

《寻蝶》在叙事形式上,深度契合新历史小说的美学特质,借用互文性、空间叙事理论,主动抛弃传统历史小说线性编年叙事范式,拒绝把历史整理成一条清晰、单向的故事链条。全书如同一块尚未缝合的巨大历史拼图,时间之流被悬置,不同时代的意象、场景、记忆彼此并置,读者需要主动参与,在共时空间之中,自行拼合历史的多重意蕴。这种叙事策略,呼应约瑟夫·弗兰克“空间形式自主价值”理论,阅读《寻蝶》的过程中常常回想起少年时初读艾略特《荒原》的“阅读反应”;同时,田英在有意无意之中契合詹姆逊提出的后现代“空间优位”特征,小说不试图宣称掌握唯一、客观的历史真相,而是承认历史认知本身天然的碎片化、多义性。

《寻蝶》采用多视角切换的复调叙事,不同人物带来不同维度的记忆碎片,打破单一叙事权威,对应巴赫金复调理论;故事中现实、幻境彼此渗透,庄周梦蝶的隐喻贯穿全书,不断动摇稳固的现实边界,从而深刻呼应博德里亚拟像理论。“寻蝶”本身就是极具东方哲思的核心意象:何为真实,何为幻梦?历史本身是否就是一场不断被阐释、不断被重构的蝶梦?这套叙事实验,并非单纯形式炫技,而是服务于小说的历史观念。福柯指出,历史从来不是中立客观的记录,而是话语权力不断筛选、建构的产物。主流史学挑选符合自身框架的史实,大量地方性、民间、身体层面的记忆被删去。《寻蝶》用碎片化叙事,恰恰模拟历史本身的复杂性:历史无法被单一故事完全收纳,那些散落于家族谱系、口传故事、拳脚招式、古器铭文之中的记忆,同样是历史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甚至后者反而就是冰山隐藏于海面下的八分之七。

小说双线交织,一条线索追踪中山国古文明,以“闫匠铸”家族为载体,钩沈战国中山的青铜工艺、古篆文脉;另一条线索扎根近现代保定,以平敬义、张凤岩、常东升等保定快跤代表为叙事载体,将摔跤这门身体技艺转化为文化记忆书写。一古一今,器物文明与身体技艺相互映照,共同构成燕赵大地绵延不绝的文化脉络。小说串联定瓷、曲阳石雕、中山松醪、博陵崔氏等一系列河北文化符号,编织出一张庞大而隐而不彰的中山文化网络。在布迪厄文化实践理论视野下,《寻蝶》的写作本身即是一场文化实践:发掘沉睡的地方文化沉淀,唤醒大众对于中山文脉、保定本土非遗的认知。言及于此,出于职业病发作的原因,不得不求全责备提一下古篆文脉的部分作者一个小小的疏漏,近三十年文字学界一个新的研究倾向:楚系文字在先秦文字演变过程中的巨大影响,这与中山文字的风格形成密不可分。

三、技以载道:新历史叙事的本土转向与《寻蝶》的现实意义

九十年代兴起的新历史小说,多聚焦王朝更迭、家族兴衰,侧重于解构宏大历史神话。而《寻蝶》走出一条差异化路径:它把身体技艺作为历史叙事的核心载体,将非遗传承、道技之辨融入新历史书写,让新历史叙事不再仅仅停留于解构,更承担文化重建、记忆抢救的使命,这也是它在当下新历史经典发展大势之中最重要的价值。

保定快跤被逐出官方竞技体系的案例,深刻揭示出一套外来评价标准如何筛选本土文化。竞技体育以胜负、量化成绩为西器标尺,无法容纳传统国术“涵养心性、承载族群记忆”东道的维度。当技艺仅仅被简化为竞技技术,道便消隐无名。这与古琴的沉沦同构:以西方乐理、五线谱衡量古琴,只关注音准、节奏,便看不见琴学背后礼乐、心性、天人合一的精神内核。二者共同印证庄子所言“道术为天下裂”——技术精进,必致大道割裂隐没。《寻蝶》的文学书写,恰恰对这种文化筛选做出回应:小说细致描摹摔跤一招一式之中承载的家族祖训、江湖信义、族群记忆,把摔跤从单纯体育项目还原为一套完整的文化记忆载体,也就是康纳顿所说的“体化实践”。拳脚动作,即是写在身体之上、口传心授的活态历史。这套微观身体记忆,无法被正史收录,却维系着整个东亚地域的传统文化认同。

长久以来,新历史叙事较多借鉴西方理论资源,如何把西方叙事理论与中国本土哲学、传统艺文思想融合,是当代创作者的重要课题。《寻蝶》一方面运用互文、空间叙事、话语权力等现代文学理论剖析历史;另一方面,以“庄周梦蝶”作为核心意象,贯穿“道技之辨”这一中国本土千年思想传统,实现东西方理论视野的交融对话。小说不盲目美化古史,也不片面消解历史,而是在碎片之中寻觅被遮蔽的文化根脉。它试图证明:历史不止王侯史书,匠人的铸器、武者的跤法、琴人的弦歌,都是文明传承的重要载体。

田英《寻蝶》,是当代新历史小说浪潮中一次极具本土文化自觉的创作实践。中国式摔跤因不属于奥运项目而退出全运会,是现代标准化体系对本土身体技艺选择性遗忘的缩影;中山国在大众文化中长期的表征缺席,则是主流历史话语对边缘地域文明的遮蔽。小说以空间化、碎片化的后现代叙事,打破线性正史的垄断,把中山国古文明、保定快跤的身体记忆重新带入文学视野。它借“寻蝶”之喻追问历史的虚实,以道技之辨反思现代文明对传统技艺的切割。

这部长篇的价值,不止于一段历史传奇的文学再现,更是一场文化抢救。它提醒读者:地方文脉、身体技艺、家族口传记忆,同样是中华文明不可遗失的部分。在新历史叙事由解构走向文化重建的时代大势之下,《寻蝶》为地域文化题材的历史写作提供新范式:以文学打捞被遮蔽的历史地层,在技与道之间,寻回属于本土文明的文化认同。期待《寻蝶》如元日发响的洪钟,深沉、悠扬、雄浑,推动中山文脉、燕赵非遗走出历史盲区,让沉睡千年的地域文明,在当代持续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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