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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浆水(作者/邓军喜)
作者:张国强

(一)

五婆熄了灶膛里的柴火,扭头看了一眼院中,此时,太阳影子爬到了院墙的半腰,刚好和浆水盆沿儿相平。

她一只手拄着膝盖,另一只手抓紧了灶台边缘,从灶火前的木墩子上吃力地站起来,缓缓走向院中。边走边捶了捶弯得一张弓似的腰,又将稀疏的白发向后拢了拢,嘴里嘟囔着:“这天,要热死人了!”旋即拉下脖子上的毛巾,反复擦着脸和脖项。

听村里人说,现在乡亲们都不再吃浆水了,改吃香醋了。想起这话,五婆就愤愤不平,常常露出鄙夷的神色。但午饭前后,还是照例等上个把时辰,她想,总会有人来她家舀碗浆水回去的吧!

六月的天气, 烈日当空,地上就像下了火,空气中没有一丝儿风。此起彼伏的蝉鸣,如同一根隐形的丝线,把整个村庄穿了起来。

已进入中伏好几天了,气温还在持续增高。巷道中,房前栽种的核桃树、洋槐树的叶子晒得卷了起来,随着车辆经过,便敷上一层细密的尘土。偶尔有小孩子将饮料洒在水泥路面上,一眨眼的功夫便无影无踪了。

巷道中间,凸显着一座土木建筑的高背厦子,土墙上的泥坯斑驳脱落。大门向南开着,靠西左右两扇大门,一扇开着,另一扇虚掩着。破旧的木门,质地纹路清晰可见,表皮疏松,似乎用手就可以抠下一块来。三个长链状的环儿连在一起,孤零零地吊在一人高处。

整个巷道,多是水泥砖混结构的门房,洁白的瓷砖,亮得刺人眼。好多户挂着空调的外机,嗡嗡地嘶吼着,排出阵阵热浪。

乡间午饭前后,人们多躲在家里乘凉,巷道里显得很冷清。五婆给瘫痪多年的儿子招呼着吃了饭,就想着到门口瞅瞅,今天会不会有人来呢?

拉开虚掩的那扇门,五婆抬起头,将芭蕉扇齐眉搭了凉棚,瞭望了一阵儿,偌大的巷道里竟空无一人。感觉非常失落,说不出的难受!唉……

踅回院里,看着三间破败的厦房,往事种种,涌上心头,于是恶狠狠地破口大骂:“老五!你个天杀的!把我害了一辈子啊!我把眼瞎了,嫁了你个窝囊废!如今你沟子一拍去了,把这烂光景撂给我,叫我咋活呀!唉嘘……”

骂完了,算是出了一口恶气!拐进院子里,看着她的浆水盆,不由又愤愤然,“咦!这是咋了,怎么就没人来舀浆水?前些年,这时节村子里的人还拿着碗排队哩!”

“一碗浆水汤,能治五劳伤!浆水治百病哩!你不来,难不成还让我给你送去!哼……”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搬来木凳,拿着抹布仔细地擦拭起这个“历史悠久”的浆水盆来。

事实上,已经好多年了,也就只剩下村东头的黑蛋妈,这时候胳肢窝夹个洋瓷碗来“借”浆水,当然,也是从来不还的。

每每烦心时,五婆便会站在这里发呆,有时候痴傻傻地盯着脚下的磨盘半天。她始终弄不明白,老公公临终前那句含有深意的话是啥意思!她只是觉得,镜子中自己脸上的皱纹像极了磨盘上那一道道的沟壑。

红砖蓝缝的界墙,给狭窄的院落添了些亮色,那是邻家的私墙,一直延伸向院子最里面,和后面的破窑洞相连。窑面子部分坍塌,显然已经不能住人了,里面堆了些破东烂西。座西向东三间旧厦房,檐墙上裹泥的白灰已经泛黄,有些地方剥落,里面的麦秸草泥赫然裸露。一排隔了两个房子,一间是儿子的,一间是她和孙子的。

北头依托着山花墙,是那间低矮的灶房,檐下露出粗细不一的椽头,有的甚至还带着树皮。木格子小窗、墙面、三合板拼成的简易门,在长年累月的雨水冲刷、烟熏火燎中早已成了黑黄成色。

屋顶稀稀落落的几颗瓦松,苍翠欲滴,倔强地挺立着,展露着生命的气息。

(二)

五婆的浆水盆位于灶房对面的界墙下,一个直径约四十公分、高约五十公分的陶瓷盆,乌黑铮亮,上面有若隐若现的图案。如果仔细察依稀可辨是二十四孝图中王祥卧冰求鲤的模样。

盆盖是一个圆盘状的“纱窗”,是五婆用淡绿色的窗纱和竹篾自制的。盆座子由三十多公分长的老砖砌成,估摸齐胸高度。底部是一扇磨盘,盘面平着地平面。

五 婆一辈子引以为傲的是,她窝浆水的手艺。从十八岁嫁给五爷,接了婆婆的班,就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她窝的浆水,调凉菜、凉粉、搅团、面条,都是口味极佳,村里老少赞不绝口,这足以让她骄傲了几十年!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种美味不再吃香了,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线。五婆始终想不通,天然无公害的东西,咋就没人喜欢呢?

这些年,五婆的日子过得很清苦。她也明白这手艺变不了钱,恁好的东西,只能给寂寞的小院偶尔增加一阵儿喧闹,终究改变不了贫穷的光景。可是,不起眼的浆水,曾经却救过一条人命。

那年,五大三粗的斌子吃了鲜黄花菜,上吐下泻,嘴唇发青,四肢冰凉,村里乱成了一锅粥。亏得五婆,三碗浆水,硬是将斌子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后来认成干儿子的锁娃,鱼刺卡喉,痛苦不堪,五婆先让其喝浆水,稍后喝浆水脚子,说来神奇,竟吐出了卡在喉咙的鱼刺。当时村里最有文化的四先生说:浆水甘酸微温,不光是消暑解渴、开胃调中、解酒解毒的佳品,也能软化鱼刺!老五家的,不得了呀!五婆浆水治病于是传遍了十里八乡。

傍晚时分,坐在大门口,眯着眼睛回忆这些往事,是五婆最舒心的时候。

五婆命硬,四十九岁时起程了一事无成的五爷,次年独子在工地意外事故截瘫,第三年儿媳妇走了再未回来。这三年,快得闪电一般,而五婆却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几岁。眼下日常开销主要靠孙子出门打工维持,她靠拾酸枣、逮蝎子、给人摘花椒以贴补家用。苦日子熬到今天,也把她熬成了八十四岁的垂垂老朽了。

七十三,八十四,阎王叫你商量事。五婆懂这个理,但她还不敢轻易死去!孙子都快四十的人了,还未成家,这桩揪心的大事,常常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夜夜望着天棚难以入眠。

盛夏的夜晚,闷热难当,甚是难熬。儿子自顾自地絮叨,呻吟声、骂声断断续续,搅得她无法入睡。摸索着起来,就着月光来到儿子房门口,“来娃!咋还不睡呢?”“好妈哩,我实在受够了,我想死去!”

“胡说啥呀!要到好处想哩!”“我不死,你孙子连媳妇都说不上,谁家的女子愿意进咱家的门呀!唉!我羞先人哩!”

“给我弄些药!求求你,给我弄些药啊……”

……

五婆不再言语。蹒跚着挪到浆水盆边,拉个板凳坐下,脑子里一片混乱。她舀了半碗浆水,慢慢地呡着,心里暗暗做了一个决定。

浆水有些苦涩,她突然想起今天忘了给盆里添面汤。

夜深了,月牙儿钻进云层,繁星挂满了浩瀚无边的苍穹。蟋蟀们还在不知疲倦地叫着,“瞿瞿,瞿瞿……”

(三)

月光挤进窗子,把一抹清辉洒在了木柜上。五婆坐在炕沿上,睡意全无,看着柜盖上三个相框,公公、婆婆,还有五爷,一个个渐渐地模糊成了一片。

五爷是三代单传,家庭成份高,到了他这辈,家道已经中落。然而每次的政治运动,他还是不可幸免的首当其冲。一来二去,人也被整怕了,变得寡言少语,懦弱怕事。心气高的五婆自嫁过来后,没少受窝囊气。

那时候,村里靠工分分粮。五爷夹着口袋排队到了跟前,耳朵上别根纸烟的队长斜着眼问:“呀!老五啊,你屋里几头人?”“我……我,我五口人!”五爷低着头回答。

“吆吆吆!还五……口……人!呸!” 

有年长者看不惯,“斌子他大,你咋说话嘛?”“你悄悄的!吃饭不多,还管事不少!一边去!”队长呵斥道。五爷默默地背了粮食,头也不回地走了,左拳握得紧紧的。得知此事,五婆怒不可遏,执意要寻斌子大闹事,把五爷吓得语无伦次,脸都白了,抱住五婆死活都不松手。五婆心中憋屈,又哭又闹,“老五,你个窝囊废!我真把眼瞎得连眶眶都没剩哇!呜呜……” 

直至后来五婆救了斌子一命,斌子大提着点心上门感谢,也未得到原谅。五婆对村里人说,他大是他大,斌子是斌子!死人的事,我咋能干看着?

前一阵子,有人给孙子介绍了个对象,是个二婚,还带着一个女娃。五婆打心眼里的不乐意。可思忖良久,明白这也是没法儿的事,虽然心中戚然,但也终于释怀了。

乡里的风俗,六腊月不引亲,五婆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她开始着手张罗孙子的婚事,脸上也出现了许久不见的笑容。

白露过后,媒人传话过来,女方提出,结婚可以,必须另划院基,分灶另过!五婆闻言怔住了,仿佛一盆冷水从头浇下,心里泛起阵阵寒意。

她悄悄地翻出柜子里的棕色小瓶子,拔了塞子,数了数,还有四、五十片!这是麦瓮里放剩下的磷化铝!她心里明白,足够她娘俩用了。这个想法萦绕脑际已经好几年了,今天,她是铁了心!

接下来的几天,五婆出奇的平静,也不再咒骂离世三十多年的五爷了,她骂了一辈子,也骂不动了。想起老公公临终前的话,不到揭不开锅的地步,不要打开浆水盆下面……五婆昏花的老眼里突然闪现出一丝光亮来!是时候了!她忆起了自己当初的决定。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农家小院传来异样的响声。五婆指挥着孙子搬走了浆水盆,撬开那扇磨盘,下面是一个一人多深的土窖,里面空空如也!底部有两个大鼠洞,深不见底,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谁也说不清楚了…… 

五婆看到这一切,一句话没说,直挺挺向后倒去!她醒来时,已躺在自己的炕上了。孙子在炕头睡着了,不时传来细微的鼾声,时轻时重。

她咬着牙起身,艰难地挪到院中,舀了一碗浆水,摸索出身上的棕色小瓶子,蹒跚着向儿子的房间走去……

作者简历:


邓军喜,1971年生,共产党员,合阳县中医院内四科主任,渭南市心血管学术委员会委员,擅长心脑血管病的诊治。渭南市作家协会会员,业余爱好阅读写作。

责任编辑:清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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