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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而复得
作者:钱绪彬

2026年大寒,是我在医院护理父亲的第四天。

清晨六点半左右,病房门像往日一样被轻轻推开,女清洁工进来了。我被这细微的声响惊醒,但仍装着熟睡的样子。大约二十分钟后,一直没睡着的我,没等闹钟响起,便从陪护床上翻身坐起。窗外的雪映得病房一片惨白,空调嗡嗡作响,却驱不散骨头缝里的寒意。

穿好衣服,我习惯性地抬起左手——手腕处空空如也。

心里“咯噔”一下。

我连忙在床上摸索,枕下、被单,什么都没有。记忆突然清晰起来:昨晚洗澡前,我确实摘下了手表,为安全起见,特意把手机放在叠好的被子里。后来直接铺被睡了,完全忘了手表的事。

“爹,你见我手表了吗?”我问邻床的父亲。

父亲缓缓摇头,他因大小便困难,插上了导尿管,说话很吃力。

我蹲下查看床底,只有几缕残留的灰尘在光影中浮动。这间双人病房一目了然,两张床,两个床头柜,一个大衣柜。我翻遍每个角落,甚至检查了卫生间的水台。

手表不见了。那是我和妻子一起精心挑选的,一人一块,有纪念意义。

心跳开始加速。第一反应是跑到护士站,问那位清洁工的联系方式。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不等于直接怀疑人家吗?

值班护士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指了指走廊尽头:“清洁工休息室门上有电话。”

我几乎是跑过去的。门板上贴着一张手写的手机号码,迅速用手机拨了过去。铃声响了三下,接通了。

“喂?”是个温和的女声。

“您好,我是811病房的家属,请问您刚才打扫卫生时有没有看见一块手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没看见。看见了也不会拿的。”她的声音依然温和,但多了些别的东西,“您要不在我刚收走的垃圾袋里找找?我刚送到楼下集中点,应该还没运走。”

“好,好,谢谢!”

“您稍等,我上来带您去。”

不到三分钟,她就出现在走廊那头。这是个六十岁左右的女人,个子有点高,粉红色的羽绒服十分显眼,口罩上方的眼睛很平静。

“走吧。”她说。

我这才注意到自己还穿着凉拖鞋。可已经顾不上了,跟着她进了电梯。电梯缓缓下降,狭小空间里只有机械运转的声音。我偷眼瞧她,她只是盯着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侧脸看不出情绪。

一楼到了。电梯门打开的瞬间,寒风像刀子一样割过来。我打了个寒颤,这才想起昨夜刚下过雪。

“要不您在这等,我去把垃圾袋拿过来?”她问。

“不,不,我一起去。”

刚踏出大厅,凉拖鞋就陷进雪里。刺骨的冰冷从脚底直冲头顶,我踉跄几步,差点摔倒。

存放垃圾的地方在3号楼右侧的临时堆放点。几十个黑色垃圾袋,像一座座孤坟。她很快找到其中一袋:“这是你们楼层的,811房的应该在里头。”

我急忙解开袋口,一股消毒水混杂着食物残渣的气味扑鼻而来。我知道手表不可能在这里——它不会自己长腿跑进垃圾桶——但还是机械地翻找着。用过的棉签、空饭盒、水杯、皱巴巴的纸巾是那么的熟悉。

“没有。”我直起身,心里有些失望,“算了,不找了,丢就丢了吧。”

返回的路似乎更长。雪越下越大,我的脚已经失去知觉,只是机械地挪动。她走在我斜前方,背影在风雪中显得单薄。

“手表很贵吧?”她忽然问。

“几千块。”我说完就后悔了,这听起来像在强调损失的价值。

“现在戴表的人少了。”她轻声说,不知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

我没再接话。

过了分把钟,她又说:“可以到一楼查查监控。”我说:“算了,医院进出人多,找谁呢?”

回到八楼,在病房门口,我连说“谢谢,不好意思”。她点点头,又去忙了。

父亲已经醒了,正看着窗外。“找到了?”他问。

“没有。”我颓然坐下,一股疲惫涌上来。不只是因为丢了表,更因为刚才那一系列动作里暴露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猜疑。不仅是这,还在心里埋怨医院安保有问题。

可我还是不甘心。

蹲在地上,我再次检查床底。然后是从床头到床尾,一寸一寸地摸索。当手指探到床沿栏杆的缝隙时,触到了一个冰凉的硬物。

我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小心翼翼抠出来,正是那块手表。表带卡在金属栏杆和床壁的夹缝里,想来是昨晚拉开被子时滑进去的。

表盘上的指针安静地走着,秒针不急不缓,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我握着表,坐在床沿上。窗外的雪渐渐小了,天色亮了些。我快速拿出手机,找到那个刚用不久的号码。

“师傅,手表找到了。”我说,“在床缝里卡着。”

“找到就好。”她的声音里有了笑意。

“刚才真的不好意思,我没怀疑您,只是着急……”

“理解,医院里丢东西谁都急。找到了比什么都强。”她还说:“前几日,有个男士眼镜丢了,后来也找到了。”

“谢谢您帮忙。请问您贵姓?”

“沈,沈阳的沈。”

挂断电话,我把她的姓存进通讯录。表戴回手腕,熟悉的重量贴着手腕皮肤,竟有一种失而复得的陌生感。

父亲轻轻说:“人都有着急的时候,但冤枉了人,记得要道歉。”

我点头,走出房间。在锅炉房那头见到了沈师傅。她见我走过去,有些诧异。我不好意思地低声说:“我一时着急找您,让您多心了,实在不好意思,请原谅!”

她笑道:“你不是故意的,没关系。”

我连说“谢谢”,转身走向那位护士通报情况,她忙碌着微笑点头。

回到病房,父亲已经睡着。我坐在陪护椅上,看着手腕上的表。秒针一圈圈走着,不紧不慢,如同这医院里的日子,沉重却必须向前。

人生大概也是如此吧——总有东西会暂时失去,总有误会会发生,但也总有在床缝里找到失物的可能,总有在雪地里伸过来扶你一把的手。

窗外的雪彻底停了,一缕难得的阳光穿透云层,照进病房。

手表在腕上轻轻作响,像时间本身在低语:有些东西丢了可以找回,有些人被误解需要澄清,而有些愧疚,记得要化作日后的善意。

大寒虽寒,到底不是终点。再过些日子,就是立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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