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蝶栖岁月 寻根故城
长篇历史小说《寻蝶》序
作者:张炳吉


保定作家田英女士用五年心血打磨的长篇历史小说《寻蝶》即将付梓之际,我有幸先睹并愿与读者共品这部小说的厚重与意味。

田英女士阅历丰富,文笔精巧,且非常注意从民间寻找创作主题,长期致力于电影剧本、电视剧本、长篇小说的创作并取得了很大成就。田英女士认为,生活要远比作家的想象更加精彩,要写出接地气、有烟火味的作品,一定要走出书斋,多到坊间小巷体味百姓生活,也就是多去采风。她同时认为,采风分为“专门采风”与“生活采风”,作家的创作灵感很多时候并不是来自专门采风而是日常生活。在一次闲聊时,她听到一人说保定的文化特色是“保定府的狗腿子”;另外一人纠正说是“勾腿子”不是“狗腿子”。从两人的争论中田英受到触动并沿着这个有趣的问题深入挖掘,最终诞生了创作这部历史小说的想法。原来,保定摔跤(又称保定快跤)距今有600年的多历史,是中国式摔跤的核心流派之一,也是极具代表性的传统文化,保定至今仍然组织开展多项国内、国际摔跤赛事。“勾腿子”是保定摔跤的一个代表性动作、经典动作,与民间在抗日战争中对汉奸的蔑称并非一个意思。

田英创作的《寻蝶》这部小说,以清末保定摔跤代表人物平敬义(又名洛敬)为核心原型,以清末民初的乱世风云为时代底色,讲述了一段兼具江湖气与烟火气的传奇叙事。据史料载,作为保定摔跤界的领军人物,平敬义身兼保定摔跤总教师之职,精研拳棒与摔跤技艺,深得少林寺十八罗汉拳正宗真传,他不仅在摔跤领域造诣精深,手握祖传摔跤图谱,更亲手推动了保定“快跤”独特风格的成型与传承。在保定城内南街,他既开镖局,护一方行路平安,亦经营平家包子铺,藏市井烟火温情,一生桃李天下,其中八位弟子最为出众。大弟子张凤岩技艺卓绝,既是师门技艺的核心继承者,更被平敬义招为女婿,续写师门佳话。但这份传承之路并非一帆风顺,平敬义晚年双目失明后,张凤岩扛起传承大旗代师收徒,却遭遇师门内部的技艺之争——部分弟子觊觎祖传跤谱,暗中阻挠传承,甚至勾结外人试图抢夺图谱;而第三代弟子中,“花蝴蝶”常东升的出众天赋,也引来了同行的嫉妒与暗算,一场围绕跤术传承与利益争夺的冲突悄然上演。最终,张凤岩以坚守化解内忧外患,将女儿许配给常东升,既稳固了师门凝聚力,也成就“跤王”世家的美谈,为后来保定快跤走出国门、走向世界,踏出了坚实的第一步。

小说的开篇,淡得像一幅水墨小品,却藏着藏不住的张力:一个少年,一座古城,一方尘土飞扬的摔角擂台。草场上的风卷着泥沙,少年腾身、翻转、落地,一记利落的招式击败对手,围观的人群爆发出潮水般的喝彩。就在这喧闹的人声里,一位沉默的老人立在人群之外,目光沉沉地望着少年——那目光里,有掩不住的欣慰,更有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忧虑,像古城墙缝里的青苔,藏着岁月的秘密。故事便从这一眼凝望开始,缓缓铺展,如小溪淙淙,越往远处走,越能看见更诱人的风光,越能触到那些被时光掩埋的过往。

若论叙事的表层,《寻蝶》讲的不过是一段少年成长与追寻的故事。少年从乡野的摔角擂台出发,一步步走进保州古城的烟火里,只为解开身世的迷局——那是缠绕在他生命里的结,是梦里反复出现的蝶影,是他不得不踏上的旅程。随着线索渐次铺陈,梦境与现实渐渐交织,像古城墙上的砖与灰,难分彼此;历史与当下遥遥映照,如大悲阁的钟声,穿越百年仍有回响。一个被时间尘封的血脉故事,便在这交织与映照中,慢慢褪去尘埃,露出原本的模样。

可《寻蝶》的深意,从不止于个人命运的悲欢。它借少年“寻根”的脚步,将读者引入一片更为辽阔的历史与文化天地——那是保州古城的筋骨与魂魄。斑驳的城墙,刻着岁月的刀痕,每一块砖都藏着一段过往;巍然的大悲阁,矗立在时光里,每一声钟声都在诉说着沧桑;隐秘的紫光阁,藏在市井深处,每一寸光影都留存着旧韵。还有那些在历史烟尘中鲜活过的人物——戚继光的铁血、张柔的雄才、苗道润的忠义,都在田英老师的笔墨里重获新生。他们不再是史书上冰冷的文字,而是有温度、有风骨的灵魂,既是历史的回声,也是古城精神的象征,更是中国人血脉里的精神印记。这些人与城、古与今之间,《寻蝶》织就了一种独特的叙事肌理:现实的烟火气与传奇的神秘感相融,历史的厚重与梦境的轻盈交错。蝴蝶在这里,早已超越了自然之物的本义,成了一种隐喻,一种引路的符号——它是梦境里的幻影,是血脉里的印记,是生命最轻盈的姿态,也是时间最沉重的载体。它飞在少年的梦里,飞在古城的岁月里,也飞在每一个追寻“来处”的人心底。

中国古代文论常讲“神思”,刘勰在《文心雕龙》里说:“思接千载,视通万里。”真正的文学创作,从来都是心灵的飞翔,是想象力跨越时空的奔赴。《寻蝶》的叙事,便带着这样一种“神思”的韵味——时间从不是线性的流逝,而是像投石入水的涟漪,在记忆与梦境之间慢慢扩散,一圈圈触及更远的岁月。现实中的少年,不过是故事的一扇门,推开这扇门,那些来自历史深处的身影、那些藏在古城肌理里的故事,便构成了一片更为辽阔的精神图景,让读者在字里行间,触摸到人与城、与历史的血脉相连。

小说中反复出现的“保定快跤”更是点睛之笔,藏着作者的巧思。它不只是一项民间技艺,更是一种扎根土地的精神传统。摔角讲究根基要稳、身法要活、节奏要准,既要有力拔千斤的气力,也要有沉心定气的心性——这是身体的修行,更是精神的锤炼。在小说里,这份技艺渐渐化作一种隐喻:人这一生,何尝不是在命运的擂台上摔打?想要站稳脚跟,既要守住自己的根——那是故乡的水土,是血脉的传承,也是做人的底线;也要有直面未知的勇气,像少年一样,哪怕前路迷茫,也敢一步步去追寻,去解锁生命的答案。

阅读寻蝶》的日子里,我常常会停下脚步,细细品味那些文字里的温度。慢慢才懂,所谓“寻蝶”,从来不是寻找一只具象的蝴蝶,而是一场象征性的奔赴——奔赴记忆的深处,奔赴血脉的源头,奔赴人与土地之间那份刻在骨子里、割不断的联结。我们每个人,其实都是“寻蝶者”,都在岁月里寻找自己的来处,寻找那些被遗忘的温暖,寻找扎根心底的热爱。

文学的魔力,便在于以个体的小故事承载一个时代、一座城市的大情感。在《寻蝶》里,少年的命运与保州古城的历史悄然交汇:城墙之上,岁月的风一遍遍吹过,吹走了尘埃,吹不散记忆;大悲阁的钟声,在小说的字里行间反复回响,敲醒了梦境,也敲动了人心。那些曾经鲜活的人与事,或许早已消散在时光的风里,或许只在古城的角落里留下一丝痕迹,但在文学的世界里,它们得以被重新看见、被永远记住,得以在笔墨间,获得永恒的生命力。

蝴蝶的飞翔,从来都是轻盈而短暂的,翅翼一振,便掠过岁月的枝头,转瞬即逝。可在文学的天地里,这只蝴蝶却能跨越时空,挣脱时光的束缚,成为记忆的载体,成为精神的象征,永远停留在读者的心底。

庄子曾言:“庄周梦蝶,不知周之梦为蝶与,蝶之梦为周与。”梦与醒之间,从来都是模糊的边界,我们常常在这样的边界里,迷失自己的来处,困惑自己的归途。而《寻蝶》所讲述的,正是这样一段关于“来处”的追问——追问身世,追问血脉,追问人与城的联结,追问我们究竟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

当最后一页翻过,合上书卷,那只蝴蝶仿佛仍在我眼前飞翔。它掠过保州古城的城墙,掠过易水的碧波,掠过岁月的河流,最终落在每一位读者心中的某个角落,生根、发芽。

那一刻,我终究了然:真正的寻找,从不在遥远的远方,而在时间的深处,在故乡的肌理里,在我们血脉流淌的记忆中。

(本文作者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河北省作家协会会员、河北省采风学会创始人和首任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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