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八一”是中国人民解放军建军99周年,这天,我偶然读到曾参加对越防御作战的诗人赞杨先生(张炳吉)创作的五首边塞诗。国泰民安、生活安逸的当今偶读此类题材的诗歌,心潮骀荡、泪珠连连,不禁动笔写下了自己的感慨。
先看作者的第一首诗:
《五绝•将出征》
披挂欲出门,家人泪满襟。
杀敌刀未举,已刃至亲心。
这是作者在参战出发前、告别亲人时创作的一首边塞诗(军旅诗)。这类诗很容易出彩,秦月汉关,金戈铁马,听听词儿就自带雄壮。但很难写,高适、岑参、李白甚至杜甫都一试身手,盛唐已经达到了高峰。
新中国成立之后,我们的战争不太多,也不少,但边塞诗很少。现代边塞诗写什么?边关寒月,冷雪刁斗,时过境迁似乎已经不存在了。何况真正的战场,哪有闲情逸致,哪有闲暇去写?而且现代战争都牵扯敏感的政治神经,一般人不敢写,也的确不好写。赞杨先生在40年前亲临战场,参加了对越反击战。他是那时候是部队凤毛麟角的大学本科生,而且毕业于哲学系,却在战争间隙拿起了千斤重的诗笔。
没有政治口号,也没有铁骨铮铮的誓言,真实地描写亲人的感情,而且开门见山。“披挂欲出门,家人泪满襟”。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披挂齐备,慷慨出征,最舍不得的是亲人。
老人谁无儿女,妇女谁无丈夫,男儿谁无弟妹? “送儿上战场,送郎杀东洋”老区的歌谣从小就唱,可真轮到自己岂一个“依依不舍”!现代战争更加残酷,炮火更是“不长眼”或者比“火眼金睛”还百发百中。谁不知道,但是谁又真心想过战争的残酷性?那不是别人,那是自己的亲人,相依为命的亲人,怎么可能那么决绝!
唯有他们,闪念又不敢真想;唯有涓涓细流一般的泪水,可以表达一起,暂时治愈一切。不是真心要流,也不是真心要写,那东西就情不自禁地流出来了。
“泪满襟”三个字一点儿不矫情,一点儿不夸张,一点儿不高调,只是两个字“真情”。“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诗到这里就应该结束了,一开篇就放足了,可是作者还敢写自己的感受。
家人虽然是至亲骨肉,却是边塞、军旅的外人。写自己写什么?他没有写枪林弹雨的环境,更没有写你死我活的拼杀,而是写“杀敌刀未举,已刃至亲心”。战争是对亲人最深的伤害,作者写出了军属、军人内心最柔软的部分。无情未必真丈夫,只是未到关心处,不能不说《将出征》是一首很好的边塞诗,鞭辟入里、震撼人心。
当然不用担心,一个从“天之骄子”投笔从戎的人,一个“披挂欲出门”的军人,一个只挂念亲人没有自己的人,已经做好了视死如归的准备,事实证明他有觉悟、有能力凯旋而归!
“诗言志”,饱含深情的东西总是能穿越时光,打动人心,大刀一样别开生面,子弹一样打动人心,血脉一样充满生命张力。
作者的诗没有集中发表,是一诗一画的抖音作品,单独成篇。作者是我们那里的大名人,听人说过他的大致经历,我青年时就很崇拜他。但是没有听他说过自己的工作,更没有听过他说过自己的战争。他倒不是沉默寡言,特别爱写散文,虽然文笔隽永,富有感情和哲理,道人所未道,但写的都是我们经历的日常生活,我们见过的平常景物,基本都是“小文艺”。
今日“八一”,打开第一首《五绝 将出征》,我就成了他的忠实俘虏,就深陷其中不可自拔,忽视了其他作品的存在。就像饥饿的人看到面包一样,一下子和我的友情、我的时代感、我的心灵撞击,伏天的雷电一般,连续迸出了强烈的火花。对这一首诗反复阅读,细细体味,并写了文章。下午,另四首诗才进入我的视野。
《五绝•奉命出征》
军令三更到,鸡鸣别故村。
爹娘门外送,西月照征人。
(这首诗是作者正在家乡“探亲”时,突然接到迅速返回部队参战的电报后创作的)
《五绝•夜行兵车》
月暗战车行,雄军赴远征。
鸡鸣天欲晓,兵到马关城。
(这首诗为作者在行军途中所作。马关,即马关县,在中越边境)
《五绝•盼家书》
战事空前紧,家书来日迟。
思乡惆怅起, 群鸟暮归时。
(这首诗为作者在老山前线战斗间隙所作)
《五绝•还土》
昔战五千里,今朝卸甲还。
离乡曾带土,跪撒老房前。
(这首诗为作者凯旋后所作。古训:人走他乡,如遇“水土不服”(上吐下泻等),可用水冲一杯从家乡带去的土壤饮用,以缓解症状)
五首边塞诗,其实相当于五篇日记,从出征到作战、到凯旋组成作者参加老山前线战斗的简笔拼图。
从第一首到第二首是从室内到门外、村外,从抒情到叙事。《将出征》是微观,《奉命出征》是宏观。
从第二首到第三首是行军,不变的是月亮鸡鸣。告别村庄时的月亮特别感人。几十年的月亮变得特别清晰,特别特别。月光里是父母的华发,是家庭的大门,是村庄的轮廓,是刻到赤子心底的祖国的牵引。孩儿为什么千里迢迢、出生入死为国出征?那时候流行一句话“亏了我一个,幸福十亿人”,只为世世代代生于斯长于斯的祖国的完整和安宁。
从第二首到第三首,是征途的延续,离故乡越来越远,离战场越来越近,军车里一个又一个夜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天明才看见祖国的土地,看见每个地名,那是出征的里程碑,那是祖国的每一寸肌肤。到了边关,战场就近了,热血就沸腾了。
出征时,对战争充满想象,感情最激烈。一旦到了战场,是寂寞难耐的埋伏,是枪林弹雨的冲锋,是生死存亡的较量,什么都忘了,什么都顾不得了。人就是一把刺刀,就是一颗子弹,就是一腔炮弹,一切瞬息万变、随机应变。为了祖国出征,为了祖国冲锋,为了祖国哪怕牺牲,哪还有心情多愁善感,哪还有时间儿女情长。战场没有诗,战场的声音最复杂,但诗页空缺,此时无声胜有声!
第四首写的是作者在战斗间隙思乡的情感。“战事空前紧,家书来日迟。”为什么战事越紧,作者会感到家书邮寄来的越慢?这其实是一种客观的心理活动,没有战场经验的人很难理解军人会有这样的心理感受。这两句诗与杜甫先生的“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有异曲同工之妙。人在困难的时候,在生死未卜的情景下,往往会思念自己的亲人,希望借助亲人的话语、文字来抚平自己的波澜起伏的心境,来解脱自己的困惑,来鼓舞自己。赞杨先生在战场上经历了顽强拼搏、生死战斗,但是,他没有写,而是从“家书”入手,描写了战士真实的思想情感。这是诗人选题的一个特点。
第五首不同于前三首,但和第一首近似,从边关又回到故乡。迥然不同的是胜利的凯旋,那一捧随身携的乡土又回来了。包土肯定是民俗,出远门就带上,肯定是父母的意思。战争,国家有坚强的后勤,父母帮不上什么忙,更不想拖后腿、添负担,只能交给一捧乡土。其实有点多余。当然,家乡的土是最好的营养、最好的良药、最好的寄托。有土在,故乡就在,父母就在,亲人就在,灵魂就在。一切都不遥远,一切都在怀中。这就是生命的源头、战斗的力量。回来了,它又成为完璧归赵的礼品,是赤子献给父母、献给家乡、献给祖国的宝贵礼物。土保住了,祖国保住了,里面带着儿子的体温、心跳、汗水甚至鲜血,儿子和土一起回来了。家还是完整的家,村还是完整的村,祖国还是完整的肥沃的充满希望的祖国!
说实话,五首诗都是平平凡凡的字,短得不能再短的诗,一首诗四行、二十个字,可是放在老兵的身上,放在战争与和平的乐章,放在同频共振的心灵,就具有不同凡响的意义。向老兵致敬,向祖国致敬,向我们和我们的和平致敬!
2026年8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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