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的长假,终究是别人的热闹。我向单位请了假,首次南下福建,本意倒不是游山玩水,而是去探望一位亲戚。到了闽地,亲戚十分热络,说既来了,不妨顺道看看附近的五夫镇和武夷山——那是朱子故里,也是武夷山水之胜。我便趁着假期,把这份顺道而来的缘分,好好地走了一遭。
动车自河南一路南下,山渐渐多起来。到了武夷山地界,先去的便是五夫镇。这座藏在武夷山东麓的千年古镇,如今游人稀少,安安静静。青石板铺就的古街,被岁月磨得温润油亮;半亩方塘、兴贤书院、朱子社仓,一处处古迹静静立在光阴里。我沿着巷子慢慢走,心里却翻涌起一段乱世往事---
八百多年前的南宋,靖康之难,山河破碎,宋室仓皇南渡。兵戈铁骑踏遍中原,烽烟一路向南烧去,江南处处飘摇。就在那样一个兵荒马乱的年头,十四岁的朱熹,父亲病故,临终托孤,由母亲领着,辗转跋涉,投奔五夫镇刘家。五夫深藏在武夷万山褶皱之间,四面群峰环抱,古时没有平整官道,入山的尽是羊肠小径,崎岖难行。正是这份极度的闭塞,成了乱世里最难得的庇护——兵戈到不了这里,铁骑踏不进这万山之中。一个读书人躲进这交通极不便的深山,反倒寻得了一处安身立命的清静之地。
我站在半亩方塘边,忽然就懂了那句“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外界烽烟滚滚、金戈铮铮,而这古镇一隅,容许那个少年沉下心神,格物穷理,读书明道。先贤的一生,与闽北的群山相伴。想到此,心中对这方山水的敬意,又深了一层。
那天的天气,已有些阴沉。等我自五夫镇出来,往武夷山主景区去的路上,细雨便零零星星地落下来了。我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想着山里天气多变,兴许过会儿就晴了。可到了武夷山,雨非但没停,反倒越下越大,白茫茫一片,把远近的峰峦全罩了进去。我在景区里转了几圈,天游峰在雾里,一线天在雨里,岩骨花香漫游道也在濛濛水气里。撑着伞,雨水顺着伞沿滴下来,打湿了裤脚。那些我在画册里、文字中想象过无数回的丹霞奇峰、云海日出,一样都没能看清。隔着雨幕,群山只肯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若隐若现,像害羞的姑娘蒙着面纱,怎么也不肯让我看个真切。
说不失落,那是假的。虽是顺道而来,可既到了这名声赫赫的武夷山,总也盼着看个尽兴,却偏偏赶上连日大雨。站在雨里,望着白茫茫一片,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怅惘——像是惦记了很久的一件事,临了却扑了个空。可转念又一想,我这一程,本是冲着亲戚来的,山水只是顺带,看景看多看少,原也不必太过介怀。这样一想,心里的失落,倒淡了许多。
此番南下,最大的直观感受,便是南方的雨太多,北方的人太多。南方的雨,一场接着一场,落不完似的,把名山秀水、古镇老巷,都细细地罩在烟雨里;而北方的假期,人潮汹涌,五夫镇上、武夷山中,却难得这般清静。我在南方的雨里寻一份清静,偏赶上这连绵的雨;北方的人山人海,又偏偏热闹拥挤。一南一北,一雨一人,竟是这样奇妙的错位。想来,南方的山不是山少,是被雨藏了起来;北方的景不是景淡,是人声将它淹没了。
五夫古镇的那份安静,雨中是另一种味道。青石板被雨水洗得发亮,屋檐下滴答作响,游人稀少,倒让我得以静静地、慢慢地看,不赶时间,也不被喧嚣打扰。那几处与朱熹有关的古迹,我是一处一处细细看过的,比晴日里走马观花,反倒多了几分沉静的心。至于武夷山的烟雨,虽看不到峰峦全貌,却也撞见了一种平日难得的风致——云雾缭绕,山色空濛,溪水被雨点敲出细密的水纹,山间草木被洗得翠绿欲滴,空气里全是湿润的清甜。这样的武夷山,是另一种样子,不是明信片上的样子,却也是它真实的样子。
细雨绵绵里,我忽然想起自己的故乡。我是河南鹿邑人,那是老子的故里。此番南下,在朱子故里五夫镇,遥想一个读书人于乱世山乡中安身立命、著书立说的半生;而我的故乡鹿邑,也正守着另一位先贤老子的精神家园。一南一北,一儒一道,都是中华文脉里最要紧的根。说来也有趣——老子晚年西出函谷关,留下五千言《道德经》飘然而去;朱熹少年避乱入闽,于深山老林间传道著书。一位出关,一位入山,看似相反的足迹,却都在乱世之中,为中华文明守住了一份最要紧的精神火种。这趟千里之行,虽未见得山川明秀,却也在一场雨里,把两处文脉的风骨,隐隐照见了一次。而此行的初心,更在于那一场久别重逢的亲情,山水只是它顺带的注脚。
仅两天时间,10月3日我便踏上了回乡的路。车窗外,闽北的群山与烟雨,正缓缓向后退去。这趟南下,景看得不全,雨倒淋了不少,可那份与亲人重逢的温暖,却一直熨帖在心头。人生许多事,大抵如此——你心心念念想奔赴的,未必都能如愿得见;而真正珍贵的情谊,往往就在你不经意间,已被轻轻收进了行囊。山水没看清,自有些许遗憾;可这一程的亲情与懂得,我已实实在在记下了。
回望一眼渐远的武夷群峰,我在心里轻轻道一声:山色虽未看清,这一程的情谊与心情,我已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