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山才有雄气,有水则见灵气。这话不假。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更养一方性情。人若常在山水中行走,心思也跟着活泛起来,仿佛山风一吹,水波一荡,那些缠人的琐碎便都散了,心胸也便宽了。
代家湾水库,便是这样一个去处。坝是“大跃进”那会儿筑起来的,算来已60多年。听老一辈说,那时没有大型机械,全凭肩挑手扛,一锹一镐地垒起这道坝。汗水砸在黄土里,摔成八瓣。如今坝上的草皮绿了又黄,黄了又绿,筑坝的人多半不在了,可水库还在,清亮亮地盛着一汪天光。那是时代的智慧,也是一代人的汗水,沉淀在水里,日子越久,越显得清冽。
水是极清的。晴天时像一块铺开的碧玉,云在天上走,也在水里走。岸边常有钓友支着竿,一坐半日。听他们说,早年间有人从这水里拽起过20多斤的大鱼,鱼尾一摆,水花能打湿半件衣裳。晚秋的风带了凉意,水面上偶尔还有人游泳,背上系着橘红色的“小跟虫”,远远看去像几朵浮在水面上的花,游得不急,水波一圈一圈荡开去,又慢慢合拢,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大坝游道上,三三两两散步的人走着。老人背着手慢悠悠地踱,年轻夫妻推着婴儿车小声说闲话。风从水面上来,带着湿润的草木香,吸一口,五脏六腑都舒坦。这是代家湾给周遭居民的馈赠,不必远行,不必花钱,走上几步便能领受。
最妙的是那立体的一景。高铁的桥梁自东向西,从水库上空穿过去,像一道银灰色的虹;高速路却在高铁上方,从西向东,绕着北边的山势蜿蜒。列车驶过时,白色车身一闪,快得像一句来不及说完的话;高速上的车则一辆一辆排着队,不紧不慢地爬坡。一动一静,一上一下,像谁不经意间在山水画卷上添了几笔现代的颜色。傍晚时分,夕阳斜照,高铁洞口前那座桥被晚霞染成暖橘色,山是黛青的,水库是波光粼粼的金,大桥横跨在金与黛之间,稳稳地立着。那一刻,满世界都静了。
站在大坝上往下看,逸臣桃源的楼群依着地势排开。若站在高层窗口,整个水库尽收眼底:水面如镜,游道如线,远山如屏。推开窗,风便涌进来,带着水的凉、山的青。住在那里的人,大约每天醒来第一件事,便是看一眼这满眼的山水吧。
可代家湾的山水,不止养眼,还养着一脉不肯断的东西。
沿水库往里走,便是代家湾村一组。90多年前,这里只住着张、杨、朱、鲁、李几户人家。1929年7月,村里一个叫张光忠的汉子,因不堪国民党反动军队的诬陷毒打,抛下妻子和四个年幼的孩子,孤身赴桑植投了贺龙的红军。临走只丢下一句话:“我当红军去了,别找我。”他作战勇敢,胆识过人,被红军将领覃辅臣收为义子,当了连长。1930年,他又带着挎盒子炮的红军队伍回到代家湾,把同样有四个孩子的哥哥张光荣也领上了革命的路。兄弟俩并肩转战湘鄂西,一个在1933年漆树塔阻击战中率一连人死拼三天三夜,身中四弹,为掩护红军总部转移流尽了最后一滴血;另一个在1935年慈利棉花山阻击战中英勇殉国。一门两忠烈,热血都洒在了张家界这块土地上。
更惨烈的是留在代家湾的人。张光忠的妻子田氏,丈夫当红军后,敌人抄家放火,“铲共义勇团”和还乡团轮番折磨,硬生生把她逼疯了,最终致死,尸骨无存。四个孩子,最大的13岁,最小的5岁,钻地洞、躲树林、啃树皮,在姐姐的带领下东躲西藏地活了下来。长子明秋,1939年被国民党抓了壮丁,1943年在常德对日冦战场上战死,尸骨也没能还乡。那个最小的儿子张鹏龙,1949年听说当年父亲的红军队伍打回来了,21岁的他抱着“找爹”的念头参了军,随队伍打倒重庆,解放大西南。朝鲜战争爆发后,他又随47军跨过鸭绿江,在朝鲜战场上出生入死,从军15年,找了一辈子父亲,临终前给后代留下遗嘱:“永远跟共产党走,昕党话”。
这一脉人,好像把“从军戍边”四个字刻进了骨头里。第三代,光忠孙子张万润,1979年入伍,在“朱德警卫团”特务连当侦察兵,荣立三等功;孙女婿全发军,1973年参加援越抗美战争。再往下一代,重外孙彭一洋青春入伍,戍边新疆,在雪域边防站岗守土;重孙张承林,服役于山西省武警部队;玄外孙宋金龙,2022年整装出征。从张光忠、张光荣算起,到如今,整整五代。土地革命、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抗美援朝、抗美援越、和平年代戍边、新时代边防——每一代都有一个代家湾走出去的人,站在国家的界线上。
今11月的第一天,我站在水库大坝上,看水面平静如旧。高铁从桥上呼啸而过,快得像一句来不及说完的话;散步的人依旧三三两两,钓友依旧支着竿,晚秋的风依旧带着凉意。代家湾水库不声不响地卧在那里,记得大跃进时的号子声,也听得见今日游人手机里的轻音乐;记得九十多年前那个丢下一句“别找我”就出了门的红军连长,也看着他的玄外孙从同一个村口走出去,奔赴另一片边疆。
水波荡开,又合拢。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又好像什么都沉淀在了这一汪清亮亮的水里。山养雄气,水养灵气,而代家湾的山水,还养着一脉赤魂——它不声不响,却一代一代,从未断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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