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说:“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大美默然藏于山川,总要有人以笔墨为喉舌,替天地传述。北京韩湘生、河北陈红旗两位作家合著的散文集《时光不老 山水依然》,做的正是这件事:以四十七篇文字、十万言篇幅,为山河立传,替文心留声。
一册在手,先觉其简,而后知其藏厚。韩湘生“时光不老”一辑三十一篇,多为千字小品;陈红旗“山水依然”十六篇,篇幅稍长,大多两千字上下。当下不少写作,总爱犯“求长”的毛病,明明一句话说清的意思,偏要东拉西扯、翻覆去写,硬把篇幅拉长。两位先生却正本清源,一地一记,一事一叙,不刻意铺排,言简意赅,殊为难得。这让我想到南朝周兴嗣的《千字文》,它本是古代蒙学读本,放在这里,恰是一种高妙的创作境界:以有限篇幅,承载无限风物,删繁就简去浮辞,只留文字筋骨。简约不是单薄,而是取舍后的凝练,这样再读这本集子,便有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翻开书稿,扑面而来的是干净通透的文字,是去芜存真的审美自觉。他们写塞北林海穿行于林木间的风,不用 “浩瀚无垠”;写南国雨林树叶凝聚的水汽、足下绵延的苔痕,不用 “郁郁葱葱”;写圆明园夕阳照落石缝的那一点温存,不用“断壁残垣”;写山海关城砖上留存的手印与风蚀痕迹,不用“雄奇险峻”。行文多用白描,平实记述,不堆砌辞藻,不故作高深。这份简约、克制与收敛,才是丰富阅历与深厚笔力的佐证,是阅世后的深沉情愫与自觉取舍。
多年来,两位先生步履纵横,自北而南,由东至西,将塞北的辽阔,南国的温润,圆明园的历史沉味,山海雄关的铮铮风骨,层层接续,纳入绵延的千年文脉;把高山之雄峻,长水之灵秀,天地之旷远,尽纳笔底,荟萃成一卷华章。在他们的笔下,自然风物与人文古迹、历史沧桑与时代感怀,如同两道活水,在字里行间款款流淌,交汇共融。这也暗合了河北省采风学会“走走转转,写写画画”的宗旨:文章不是闭门空想的产物,而是双脚丈量大地之后,从山河间生长出来的。行走,是与天地对话的方式,也是文心得以滋养的源头。
这本集子最珍贵之处,不在于他俩足迹走得多远,而在于驻足后的深思,在于观景外的叩问与省思。韩湘生登临泰山,仰望五岳之尊,感慨“一览众山小”,临风生出一问:究竟是文人偏爱泰山,还是泰山格外引人?这一问,问的是山,回应的是人——山本无言,是人的胸襟赋予山河意趣;水恒不语,以静默清光启悟人心。这份不言之教,胜似大儒谆诲。他游历长白山,沉醉于雄奇峰峦、苍茫林海,以及神秘的天池,心底翻涌着爱恋与不舍,文末一连写下五个“再见了!”。语短情深,意蕴悠长,足见山川叩击灵魂,在心底的震撼与悸动。
陈红旗在《尝鲜》中写道:“很多事情,单凭书本和视频永远无法真切体会,只有亲身经历、亲眼所见,才能感受其中的奥妙。”这句话写的是尝鲜、是躬行,道破的是现代人普遍的认知困境:画册、屏幕里的风景再清晰,终究隔着一层雾霭,是复制的影像。天地的大美,从来不肯交付隔屏观览之人,只交给不辞辛苦、亲身抵达、用心体察的躬行者。他游历山海关,厘清了“山”“海”“关”的关系,解开了始终萦绕心头的疑惑;落笔《定州三绝》,生出“历史古城,皆由塔镇”的独到见解。每一份洞见,都根植于亲历,根植于与土地、古迹的直面相逢。
仁者乐山,智者乐水。山水从来不止是风景,更是映照心性的镜子。韩湘生、陈红旗先生,历经风雨岁月,踏遍万里河山,深耕文学园地。他们饱经世事,胸藏故事,善思善悟,沉潜笔墨,将半生阅历、不泯文心凝作篇篇美文,结集付梓,奉献给读者,留下了一份温润可贵的精神馈赠。
合卷静思,不由得想起两句吟咏:一句是“我问青山何日老,青山问我几时闲。”人生天地间,时序恒流转,这场与青山的两相叩问,寄寓着对生命的眷念与期许,也承载着对世事的沉吟与自省。另一句是辛弃疾的“我看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步入银发之年,阅尽半生风雨,能够借游历礼赞山河,以文字安顿心绪,自有一份从容旷达的襟怀。两句吟咏,一问一答,一唱一和,从对流年时光的怅然叩问,到物我相契的通透澄明,呈现出人生清醒的旷达境界。
这本书的装帧亦见匠心。青年作家网与陕西旅游出版社用心打磨:排版舒朗,行距宽和,图文相映,装帧雅致。捧书在手,感到安静而温暖。留白不止是版式设计,更是留给读者回味、思索的精神空间,作者、编者、出版者的诚意,都藏在纸张质感与页面留白之中。
天地大美而不言,美文抒情寄心怀。这部散文集,是韩陈两位花甲作家对山河的真情礼赞,也是对半生行迹、一片初心的回望与清点。所谓 “时光不老,山水依然”,正是源于这份心底的热爱与澄澈。真诚祝愿他们行游山河而文心不老,深耕笔墨则诗意长存。
2026年11月15日 于石家庄
郝占奎 国家一级作家, 河北省采风学会副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