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俞泣杖》的墨香混着时光的尘埃漫过鼻尖。“母杖轻，知母力衰，悲泣”的字句，如一枚温润的玉簪，轻轻叩击心门。恍惚间，泪光漫上来，那些藏在杖痕里的岁月，那些裹挟着疼与爱的过往，便在晶莹的泪光中次第铺展。
儿时的顽劣，似田埂间疯长的野草，无拘无束地漫过规矩的藩篱。那些挨打的记忆，便如老巷深处被岁月磨蚀的砖纹，深深浅浅嵌刻在时光的肌理之中。诸多责罚里，母亲的打骂最是真切，也最是刻骨，在漫长的岁月里反复回响。
儿时乡村的光阴缓慢，总在炊烟与蝉鸣中缓缓流淌，可山野间的诱惑，却如星子般散落四处。春日里，邻家院墙外的果树缀满粉白的花，花落结果时，青嫩的果子便成了我觊觎的目标。趁主人不注意，我便约上三五伙伴，攀着树干往上爬，青涩的果子塞进嘴里，酸得龇牙咧嘴，却仍贪恋这份偷来的欢畅，乐此不疲。或是夏日午后，暑气蒸腾，大人们歇晌的间隙，我便偷偷溜到村东的河塘边，和伙伴们赤身跳进水里，扑腾起阵阵水花，全然不顾大人们“水深危险”的告诫。更有甚者，无视学校的铃声，躲在草垛后，折纸船,打四角，捉蟋蟀……，把老师的教诲抛到九霄云外。
每一次犯错被母亲发现，等待我的便是那根磨得光滑的扫帚疙瘩。母亲从不迟疑，扫帚疙瘩带着风，实实在在落在屁股上，疼得我龇牙咧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落下。往往一顿责罚过后，身上便会留下几道红痕，像一道道灼热的印记，在皮肤上盘踞数日不散。夜里睡觉时，翻身都有点疼，这时母亲便会坐在床边，借着昏黄的煤油灯，用调好的单方药膏轻轻涂抹。药膏带着淡淡的草药香，母亲的指尖带着些许粗糙，却格外轻柔，涂抹的动作里满是小心翼翼，仿佛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彼时的我，只知畏惧那顿责罚，却不懂母亲转身时眼底的红血丝，不懂她涂抹药膏时的叹息，更不懂那看似严厉的打骂背后，藏着怎样深沉的期盼。
后来年岁渐长，才慢慢读懂母亲的心意。她是怕我误入歧途，怕我沾染恶习，怕我小时不能顺利成人、长大不能成器。那份“恨铁不成钢”的爱，早已深植骨髓，融入血脉。其实母亲的责罚，也并非时时严厉。若是我不小心打碎了碗碟，或是清晨睡懒觉错过了早饭，又或是忍不住偷吃了给上山担柴的父亲留的饭菜，母亲往往只是象征性地拍我一下肩膀，或是皱着眉瞪我一眼，语气带着些许嗔怪，却并无真怒。幼小的心灵里，对母亲的敬畏深入骨髓，也正因这份敬畏，我才不敢再涉足危险之地，不敢再肆意妄为，这或许便是我得以平安长大成人的缘由之一吧。
除了母亲，外婆和奶奶也曾打过我。她们的责罚，与母亲截然不同，却同样刻在我的记忆里。每当我犯错，她们也会找来一根细棍，高高举起，那架势仿佛要重重落下，让我吓得紧闭双眼，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可往往棍子要么在半空悠悠落下，要么便碍着我的身子，偏了方向，落在地上发出“啪”的声响，却从未真正伤到我分毫。
那时的幼小的我满心疑惑，为何母亲的棍子与奶奶、外婆的棍子如此不同呢？如今想来，那高高举起又轻轻落下的棍子，里面积淀了多少复杂的滋味。长大后才明白，那是隔代亲独有的温柔与包容。她们既想让我明白错误，又舍不得真的责罚；既想替女儿分担教育的责任，又心疼这稚嫩的孩童。母亲的打骂里，是担忧，是怜悯，是期待，是望子成龙的迫切；而奶奶与外婆的责罚里，是疼惜，是宠溺，是小心翼翼的呵护，这份隔代亲情，同样令人动容。
那些曾经打过我的亲人，如今都已化作岁月里的尘埃，永远离开了我。她们的音容笑貌，她们的唠叨叮嘱，她们高高举起又轻轻落下的棍子，都成了再也无法触碰的回忆。每当夜深人静，或是在某个熟悉的场景里，思念便会如潮水般涌来，裹挟着无尽的泪水。时光无情，苍老的父亲在经历一场大病后，身体也大不如前，我和弟兄们便愈发精心地照料父亲，总想把对母亲、外婆、奶奶的亏欠，都弥补在父亲羸弱的身躯上。父亲是一名乡村教师，性情善良和蔼，在我的记忆里，他从来没有打过我一次，却用另一种方式配合着母亲助我成长。
年少时，总觉得时光漫长，不懂责罚里的爱，不懂唠叨里的牵挂，只觉得束缚，只渴望长大，渴望逃离。可当所有的一切都变成回忆，当曾经的时光再也无法回溯，我才忽然深切地体会到那些岁月的珍贵。我不禁自问，这难道就是人性的灰暗吗？我们总是在失去后才懂得珍惜，在回忆里才明白真谛。教育的前瞻性，能否让我们在孩童时期，就读懂那些藏在责罚背后的爱，读懂那些唠叨里的牵挂？让这个世界，多一些阳光，少一些阴霾？
指尖划过泛黄的书页，《伯俞泣杖》的故事仍在眼前。伯俞泣的，是母亲的衰老，是时光的无情；而我泣的，是亲人的离去，是岁月的沧桑，是那些来不及回报的爱与牵挂。写完这些文字，悲意再次涌上心头，泪水模糊了双眼。窗外的月光清冷，洒在案头，也洒在我的心上。那些藏在杖痕里的余温，那些沉淀在岁月里的爱，终将伴随我一生，成为我前行路上最温暖的力量。
那些挨打的日子，早已不再是疼痛的记忆，而是被岁月酿成了醇厚的酒。因为我知道，每一次责罚，都是亲人用自己的方式在守护我，在指引我。那些杖痕，是爱的印记，是成长的勋章，永远镌刻在我的生命里，温暖着我往后的每一个晨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