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的骄阳洒在鄂西南土家合影定格在院内飘香的桂花树下。

八月二十三日早晨，阳光是从山头翻过来的。先是照在楼房的青瓦上，再慢慢滑到院子里，最后才落在那棵老桂树顶上。太爷爷已经坐在轮椅上等了一会儿了，曾孙女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攥着一把木梳，边跑边拢自己还没扎齐的头发。  

“太爷爷，照相了！”

太爷爷抬起头，掐灭烟头，眯着眼用右手遮住阳光，看曾孙女站在光里，笑了。

我连忙上前，帮坐在轮椅上的父亲整了整衣领，又拽平衣摆，将他歪着的头轻轻扶正。侄孙女乖巧地站到父亲左侧，右手搭在太爷爷肩头。镜头里，一老一小，一个在轮椅上，一个略弯着腰，被同一树桂花笼着。

我举起相机。“一二三——”快门响了。

几乎是同时，侄孙女的眼泪就下来了。先是不出声地淌，然后肩膀开始抖，最后整个人伏在轮椅扶手上，哭得失了声。我和大嫂站在旁边，一时不知该劝什么，心里也跟着有些酸楚。原以为拍张开心的合影送她出门，谁想到她会哭成这样。

她是要去一百多公里外读高中了，头一回离家这么久，住进陌生的宿舍，过集体生活。太爷爷的身体又一日不如一日，往后见一面，就当真少一面了。这些心思她没说，大约临行前自己也理不清楚，直到镜头对过来，那声“一二三”像把什么门给推开了——难过就涌了出来。

桂花的香气浮在空气里，甜丝丝的，不浓不淡。机会难得，我也让侄孙女帮我拍合影。桂花在头顶开着，我站到父亲左侧，忽然想起——上一次这样挨着，已是半年前。

拍完照，侄孙女俯下身在父亲耳旁说：“我今天由二爷爷送我上学去了，放假回来看您。”她重复了一遍，太爷爷才听清，这时才明白为何一起拍照。于是，父亲连忙让侄孙女拿来他的背褂，从衣兜里掏出两百元钱塞给她，她有些犹豫，我连忙说“收下。”她接过钱，连声“谢谢太爷爷！”

两人感情深笃。父亲是一名老赤脚医生，侄孙女从小到大的小病小伤，皆由父亲一手医治；正因这份从小到大的照拂，如今侄孙女每次放学归来，都会主动为太爷爷理发、刮须、剪甲，父亲亦格外享受这份隔代亲。

侄孙女的父亲在武汉打工，特意赶回来送女儿上学。当他提着行李走进校门时，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在大门前拍下横卧的大型花岗岩上镌刻的“长阳第一高级中学”八个红色大字，晒在朋友圈里，并骄傲地写上“我曾经梦想的地方，今天我来了”的文字，一位亲友留言：“乖女儿帮你圆了梦。”

前一日，我回到乐园大嫂家看望九十高龄的父亲，也想着可以见到侄孙女。但没想到次日她就去上学。听大嫂说，正式开学前，需军训一周。差点耽误为侄孙女送行。

侄孙女是我看着长大的。想当年，她父亲读初中时爷爷就过世了，由当过民办教师的奶奶一手拉扯大。如今，奶奶又带大了侄孙女。侄孙女也格外努力，家中堂屋的墙上贴满了“学习标兵”“五好学生”等一张张奖状。因为家庭条件不好，她从没上过补习班，平时还要在家帮忙做家务。但她凭着刻苦努力，考上了家人曾担心她考不上的重点高中。家人们都为她高兴，纷纷竖起大拇指。

小车徐徐离开，家人们站在父亲身后，目送侄孙女在父母等人的陪同下，踏上新的求学之路，小车渐渐走远，直至消失不见。

桂花影里，大哥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