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这本诗集我是在手机上一口气读完的,读完后没有合上书页的动作,只有一种奇怪的空落——屏幕暗下去,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我却在原地坐了很久。
坦白说,这不是一部讨巧的书。在今天这个崇尚轻盈、崇尚晦涩、崇尚把一句话拆成八个意象的诗坛上,《文清诗选》显得笨重、老实,甚至有点"土"。它没有炫技的语言体操,没有令人眼花缭乱的跨文体杂糅,它做的事情古老而简单:一个人离开故乡,半生漂泊,然后转身,一笔一笔写下他脚下的泥土、身后的炊烟、心口的疼痛。全书以阳新白浪山为精神地理原点,收《故土三部曲》《拥抱大地》两部长诗,及《泥土的温度》《故土:或疼痛的标本》等组诗——体量算不上宏大,但情感的浓度极高,几乎每一行都从泥土里直接拔出来,带着根须,带着湿气,带着断茬处渗出的白浆。
我读它的时候,脑子里反复浮现一句话:这才是诗本来的样子。不是从概念出发,不是从流派出发,而是从一块具体的土地、一方真实的院落、一缕看得见的炊烟出发。艾青当年写"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这句诗之所以成为现代诗史上最著名的句子之一,恰恰因为它抛弃了所有修辞的矜持,让情感以近乎失语的方式直接砸向读者。浪子文清走的正是这条路。他要接续的,是这条被许多人遗忘、却始终是中国诗歌主脉的路。
二
谈论这部诗集,绕不开"白浪山"这三个字。
一个写作者有没有自己的精神原乡,是判断其写作成色的重要标尺。鲁迅有鲁镇,沈从文有湘西,福克纳有那方"邮票大小的故土",马尔克斯有马孔多。浪子文清的白浪山,在体量上自然无法与这些文学地标相提并论,但功能是一样的:它是坐标系的原点,是全部情感测量的基准,是诗人在异乡的深夜里能够反复回望的那盏灯。
鄂东南这片土地是有独特气质的。它不像陕北那样苍凉高亢,不像江南水乡那样温婉精致,它是长江支流冲刷出来的丘陵地带,赭红色的土壤,湿润的季风,村落散落在山坳里,老樟树守着村口,古祠的香火断断续续,楠竹成片,山寺的钟声时远时近。诗集里反复出现的这些意象——老樟、荒田、古祠、楠竹、钟声——不是从唐诗宋词里借来的现成词汇,而是带着鄂东南体温的具体物象。你读得出诗人对它们的熟悉是皮肤层面的:他知道老樟树皮开裂的纹路,知道荒田里稗子和水稻的区别,知道古祠横梁上灰尘的厚度。这种熟悉无法伪造。时下不少写乡土的诗人,笔下的村庄是旅游攻略式的村庄,田园是滤镜处理过的田园;而《文清诗选》里的村庄,是能闻到猪圈气味、能听到秧鸡鸣叫的村庄。
从白浪山出发,诗人的足迹伸向远方——城市,外省,更远的漂泊之地。这让我想到贺知章:"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一千多年来,中国人的乡愁在句式上几乎没有变过,变的是乡愁的物质载体。古代是乡音与鬓毛,今天是母亲的炊烟与剪不断的脐带。《文清诗选》的可贵之处,在于它用当代的语言,接通了这条古老的情感暗河。
三
全书的核心是近八百行的长诗《故土三部曲》,由《土地的眷恋》《土地的低语》《土地的回响》组成。诗人以游子漂泊、归乡、扎根的心路为脉络,完成了对一方水土的深描与招魂。
长诗的开篇是一句宣言式的直陈:"纵使漂泊万里,心之所向,仍是故土。"平心而论,这个开头并不惊艳,甚至称得上笨拙——它把底牌直接亮在了桌面上。但读完全诗再回头来看,这种笨拙恰恰是诗人的诚实:他就不打算跟你玩含蓄,他要的是立场的鲜明。这种写法有他的风险,后面我还会谈到;但在情感的真诚度上,无可指摘。
三部曲的结构本身就是一部微缩的精神史。《土地的眷恋》写"去"——写游子与土地的脐带关系,写身在异乡的失重感;《土地的低语》写"听"——写土地自身的言说,写村庄在城镇化浪潮中的沉默与叹息,这里诗人做了一个重要的视角转换:他不再仅仅是抒情的主体,而是俯下身来,做土地的倾听者和转述者;《土地的回响》写"回"——不是肉体的返乡定居那么简单,而是精神上的重新扎根,是传统与现代碰撞之后,土地发出的新的声音。
三部曲合观,最打动我的是中间那部。让土地"低语",这是一个并不新鲜的拟人手法,但诗人处理得克制:土地不是侃侃而谈的说书人,它更多是沉默的、欲言又止的、甚至带着疼痛的。荒田的荒芜、老屋的空置、青壮年劳动力的出走、只剩下老人和孩子的村庄——这些当代中国乡村的真实境遇,被诗人一一收入诗中,不粉饰,不逃避。诗集里有一组诗的标题直接就叫《故土:或疼痛的标本》,"标本"这个词用得冷峻而准确:当乡土文明整体性地走向衰微,诗人的书写本身就带上了博物馆学的性质——他是在为正在消逝的事物留档。鲁迅写《故乡》,苍黄的天底下横着萧索的荒村,带走了闰土,也带走了"我"对故乡的温情幻觉。一百年后,浪子文清面对的,是萧索被进一步制度化的故乡:不是天灾,而是时代的巨轮。他的疼痛,是继承了鲁迅以来中国现代文学"返乡叙事"的疼痛。
四
全书情感密度最高的部分,我认为是写亲情的短章。
《母亲的炊烟》是诗人传播最广的作品。它开篇极简:"母亲的炊烟是乳白色的/从白墙黑瓦的小顶屋升起。"没有任何修辞,就是白描,像一幅水墨的速写。但到了异乡视角,诗句突然收紧:"今我离开故乡在没有炊烟的城市里/母亲的炊烟是她为我蒸腾的乳汁。"炊烟与乳汁,两个意象的焊接干净利落,而紧随其后的那两联,是全书最锋利的句子——
"飘向游子的脐带/剪也剪不断。"
"脐带"这个意象,狠,准,带着生理性的疼痛。一般的乡愁书写,到"根""源""魂"这类词就止步了,那是文化乡愁;而浪子文清用了"脐带"——那不是文化乡愁,那是血肉乡愁,是生命在身体上留下的无法拆除的证物。人离开母体后脐带的断口会长成肚脐,一个终身携带的疤;诗人说,飘向游子的那根脐带,剪也剪不断。这个意象让我想起艾青的《大堰河——我的保姆》,那个用乳汁喂养了诗人的乳母,那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劳动妇女。大堰河的乳汁与母亲炊烟蒸腾的乳汁,跨越近一个世纪,完成了对位。中国诗歌里写母爱的传统从《游子吟》的"临行密密缝"一路下来,缝衣的线、炊烟的雾、乳汁的白、脐带的血——意象在变,情感的纯度没有变。
紧接着的"母亲的炊烟是我精神的泥土/任我的根无休止的向故乡蔓延",则把炊烟的意象接回了全书的总意象"泥土"上,完成了意象系统的闭环。这首诗于2018年入选团结出版社《中国百年诗人新诗精选——现代诗歌精品选粹》,下卷144页,与胡适、郭沫若、徐志摩、北岛、舒婷、海子等名字并列。这件事本身的意义,我在后面还要细说。
《又见燕子》写得更为内敛:"母亲 我又见燕子了。"反复咏叹的短句里藏着巨大的留白。燕子是候鸟,年年回来;游子也是候鸟,却不知归期。燕子的归来反衬人的不归,这个对照不用说出,全在反复的那声呼唤里。这是东方诗歌的留白美学,深得《古诗十九首》那种"平平道去"的神髓。
另一首《村口老槐的沉思》,写村口的槐树在冷风中"用千万朵单薄的花瓣/向着天空/拼凑出春日的盛大",而"城市的车流与霓虹/会带走她/枝头的清香与明艳"。老槐在这里是村庄的化身:它还在盛放,还在认真地开,而对这一切"毫无防备",它的春天注定留不住匆匆的目光。读到这里我心里一沉——这写的是树,又何尝不是留守的白浪山?盛开着,被漠视着,无能为力地美丽着。
五
现在可以谈谈这部诗集在诗歌谱系中的位置了。
我把浪子文清放在一条清晰的延长线上:臧克家的《三代》——"孩子在土里洗澡;爸爸在土里流汗;爷爷在土里葬埋"——二十一个字写出中国农民与泥土的全部关系;艾青的《我爱这土地》与《大堰河》,把个人的苦难升华为土地的苦难与挚爱;再往下,海子用"麦地"给土地加上了神性的光环——海子的麦地是幻觉的、炽热的、属于天空的麦地,麦芒上燃着太阳。而浪子文清的土地,不是海子的神性麦地,它更靠近艾青与臧克家——是烟火的、苦难的、下沉到生活底部的土地。他写不出"麦浪燃烧"那样的句子,他也不写;他写的是炊烟、乳汁、脐带、荒田、老槐——这些意象的共同特质是"可触摸"。在抒情方式上,他与余光中《乡愁》的精巧格律化路径也完全不同:余光中把乡愁折叠进邮票与船票的精致格式里,浪子文清的诗行是散文化的自由体,粗粝,不加修饰,像土地上直接长出来的句子。
横向放到世界诗歌的坐标里,他让我们想到叶赛宁。那位俄罗斯的乡村歌手写白桦、写茅草屋顶的干草气息、写"我回到故乡,像在梦中",他的乡村挽歌在苏维埃工业化来临之前完成,带着先知般的忧伤。浪子文清面对的是与叶赛宁同构、却远为漫长的中国乡村剧变——而且这场剧变在他写作时远未落幕。叶赛宁的忧郁是美学的,浪子文清的忧郁除了美学,还多了一层伦理的重量:他的很多同村人、同乡人,此刻正真实地生活在那些"荒田"与"老屋"里。他不是凭吊一个已逝的田园,而是为正在消逝的田园做痛苦的见证。这让我想到苇岸的《大地上的事情》与刘亮程的《一个人的村庄》——中国当代散文里最有"大地伦理"意识的两部作品——浪子文清的诗歌与它们共享同一种精神气质:把土地当作有生命、有尊严的存在,而非资源与背景。若再借荷尔德林那句被引用得近乎滥俗、却仍绕不过去的话——"人,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那么可以说,海子仰望的是"诗意地",浪子文清守住的则是"在大地上"。
还有一个参照必须提起:屈原。同为楚地诗人,从白浪山到汨罗江,相隔两千多年,但楚辞的乡土基因——对一方水土近乎执拗的眷恋、香草般的抒情、以及把个人命运与家国土地熔于一炉的写法——在《文清诗选》里隐隐可见。诗人自己是自觉的,他把诗集定位为"扎根荆楚大地的现实主义乡土诗歌合集",媒体评论则以"楚地乡土文化当代表达"来概括其内涵。这个定位是准确的。
六
但一篇诚恳的评论,不能只说好话。读完全书,我也有一些不吐不快的保留。
首先是语言的风险。质朴是这部诗集的力量之源,同时也是它最大的险境。"任我的根无休止的向故乡蔓延"这样的句子,真诚无伪,但失之直白——情感的满溢替代了语言的曲折,读起来酣畅淋漓,回味却稍欠层次。臧克家写《老马》,句句在写马,字字在写人,意象的内蕴是压缩过的;艾青写"土地",常借助"鸟""黎明""火把"等中介物,让情感经过过滤再抵达读者。相比之下,浪子文清有时让情感直接冲过语言的堤坝——这在短章里问题不大,甚至形成"民歌体"的冲击力;但在近八百行的长诗里,抒情密度的单一就会暴露问题:《故土三部曲》靠情感逻辑推进,章节之间的层次变化、意象的递进与复沓,尚欠缺更精细的结构经营。与艾青《向太阳》《火把》那样结构宏阔、张弛有度的成熟长诗相比,《故土三部曲》更像一条奔涌的河——气势有余,河道还欠雕琢。八百行的自由体长诗是极高难度的文体,对任何人的第一部诗集提出这样的要求或许苛刻,但既然诗人要"构建独属于自己的泥土诗学体系",那么结构的自觉,是必须迈过的下一道门。
其次,意象谱系还可以更开阔。老樟、荒田、古祠、楠竹、钟声、炊烟、燕子、老槐——这些意象反复出现,形成了风格的标识,但全书的意象库相对集中,个别组诗之间有同质化的倾向,读到后半部,对"炊烟—乳汁—脐带—泥土"这一抒情回路的预期会变得稳定,惊喜感随之递减。当然,对于一部以"根性"为美学宗旨的诗集来说,意象的重复某种程度上正是"扎根"的修辞学体现——根总是扎在同一处。这是风格的宿命,也是风格的代价,我只是如实记下我的阅读体验。
七
这些保留意见,说到底,并不能动摇我对这部诗集的基本判断。
理由很简单:在今天的汉语诗坛,精致的诗歌太多了,有体温的诗歌太少了。我们看到太多技术上无懈可击、情感上却滴水不漏的诗——它们聪明、安全、得体,读完后什么也留不下。《文清诗选》恰恰相反,它的技术有毛边,它的情感却滚烫。而这种滚烫,恰恰来自中国诗歌最古老、也最现代的源头——民间。这本诗集至今还以网络连载的方式存在,尚未正式出版,像一个沉默的农人守着自己的打谷场。但它已被两次重要的选本打捞:《中国百年诗人新诗精选》与《诗歌十年选(2014—2023)》,后者收录的《用欢乐和忧伤眺望》,连同"中外华语百杰诗人"等评价一起,为这种民间写作给出了迟到的确认。我乐意把这件事读成一个象征:新诗百年,不该只有殿堂里的探索,也该有山野间的烟火;一部完整的诗歌史,既需要开疆拓土的先锋,也需要俯身泥土的守夜人。
费孝通先生说,从基层上看去,中国社会是乡土性的。半个多世纪过去,乡土性正在剧变,但远未终结。只要还有千万个游子在城市里没有炊烟的窗前想家,浪子文清这样的诗就有读者。他的自画像——"以乡土为根,写尽半生乡愁"——看起来朴素,做起来需要一生的力气。
泥土有温度,文字有真情,这部诗集,亦是如此。
合上屏幕,窗外灯火依旧。我拿起手机,想要拨通远方的号码,问候故土的亲人。一部诗歌作品集,能够唤醒人心底最柔软的温情、最纯粹的牵挂,便已然胜过万千精工雕琢的文字,完成了文学最珍贵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