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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明刚《我的理发师》与汪曾祺、肖复兴、梁实秋三位名家同题材散文对比赏析
作者:江改银

将军作家张明刚新作《我的理发师》,一经《光明日报》(3月27日)推出,便迅速破围出圈,引起轰动:人民网、新华社、光明网、中国军网、中国新闻网、中国作家网、中国军号、解放军报客户端、人民日报民生网、光明日报微博、光明文艺公众号、中国青年报客户端等权威央媒悉数全文转载;各大网站平台与自媒体矩阵亦同步传播,阅读量持续攀升,仅新华社转载版本上线2小时,阅读量便突破100万+;我国文艺评论界和广大读者反响热烈,好评如潮,3天之内撰写成百上千篇评论文章……一篇散文,关注度与传播度如此之高,在当代文坛实属罕见。

一文名震天下。这篇几乎引发全民热议的文章,已成为“现象级文学作品”,被誉为“中国当代散文的经典之作”“新大众文艺”的典范。那么,其究竟好在哪里?其核心价值与艺术魅力何在?为回答这个问题,本人选取汪曾祺《理发师》肖复兴《理发的故事》梁实秋《理发》这三篇同题材经典散文,从写作视角、叙事结构、语言风格、人物塑造、核心主题、情感落点六个维度,一一展开与张明刚《我的理发师》的对比解读,深度剖析其创作特质与时代价值,探寻其产生广泛而深刻影响的深层逻辑。

一、写作视角与身份底色:格局之别,意蕴之异

 

张明刚作为军旅作家、诗人与将军,兼具军人风骨与文人情怀,其写作视角是人生亲历者的深度感知与时代观察者的宏观洞察。文章以个人生活经历为轴线,将理发这一日常琐事与人生阶段、时代背景相融合,既有个体生命的温情细节,更暗含家国发展的宏大底色,格局厚重且视野开阔。

汪曾祺以市井文人的独特视角,聚焦江南小城的烟火日常,笔下的剃头匠充满水乡温润气息,文字淡远闲适,核心在于描摹小人物生存本真与市井生活的质朴美好,无过多宏大叙事加持。

肖复兴作为职业作家,以童年怀旧为叙事底色,聚焦理发场景中的温情片段,文字细腻抒情,侧重私人化的情感共鸣与童年乡愁的细腻抒发,视角偏向个体记忆的微观维度。

梁实秋则以闲适文人的姿态,融入英式幽默与生活哲思,以调侃与吐槽的笔触书写理发过程中的琐事与讲究,将理发视为生活随笔的载体,文字雅致且充满趣味,侧重个体生活体验的随性表达。

 

二、叙事结构与核心线索:完整叙事,层次分明

 

张明刚《我的理发师》采用严谨的三段式人生叙事脉络,以“童年乡村剃头匠—军旅生涯理发师—退休国营老店匠人”的时间线为核心线索,将理发场景与人生阶段深度绑定,以理发串联起整个人生轨迹。叙事结构完整且层层递进,于日常琐事中铺展生命历程,兼具逻辑性与故事性。

汪曾祺在《理发师》这篇文章中,截取市井生活的横截面,无完整时间维度,呈现剃头匠的日常工作与生活片段,叙事散淡随性,以碎片化场景还原市井生活的真实样貌。

肖复兴《理发的故事》以童年理发回忆为单一主线,聚焦特定阶段的情感记忆,篇幅短小且情感集中,叙事围绕童年乡愁展开,结构相对单一,侧重情感的集中抒发而非完整人生叙事。

梁实秋《理发》无明确叙事主线,以碎片化吐槽与随笔式表达为主,围绕理发过程中的尴尬、讲究等琐事展开,文字随性洒脱,无清晰的情节脉络,更偏向生活感悟的随性抒发。

 

三、语言风格与文字气质:刚柔并济,沉稳有力

 

张明刚的语言风格质朴平实却底蕴深厚,兼具军人的硬朗干练与文人的温润细腻。文字摒弃华丽辞藻,却极具画面感,叙事沉稳且节奏分明,结尾自然升华,于平淡中见力量,兼具文学性与思想性。

汪曾祺的语言冲淡平和、清雅淡逸,自带江南水乡的温润气质,秉持“淡而有味”的创作原则,于朴素文字中还原市井烟火的真实质感,语言灵动且充满生活气息。

肖复兴的文字细腻柔软、温情脉脉,以抒情化笔触勾勒童年记忆中的理发场景,情感偏向怀旧感伤,文字温婉且饱含个体情感,感染力源于细腻的情感描摹。

梁实秋的语言幽默俏皮、犀利调侃,兼具雅致与刻薄感,以调侃式表达书写理发琐事,文字轻松诙谐,以随笔式杂谈的形式展现生活趣味,语言风格鲜明且充满诙谐意味。

 

四、人物塑造侧重点:符号塑造,承载主题

 

张明刚在文中塑造了三位极具象征意义的匠人形象——吴师傅、郭师傅、陈师傅。吴师傅承载乡土文化与温情底色,郭师傅凝聚军旅人情与人生智慧,陈师傅彰显当代匠心与良知底线。三位匠人并非单纯的人物形象,而是支撑全文主题的精神符号,助力文章实现从日常琐事到时代思考的深度升华。

汪曾祺笔下的剃头匠,聚焦市井小人物的鲜活与朴素,还原人物的本真样貌与日常言行,无深度塑造与象征意义,核心在于展现市井人物的质朴特质。

肖复兴聚焦童年剃头匠的温情形象,文中人物作为承载童年记忆与乡愁的载体,形象相对单一,无过多性格与精神层面的刻画,服务于私人情感表达的核心目的。

梁实秋《理发》中无核心匠人形象,理发师仅作为调侃与吐槽的对象,人物形象扁平化,无鲜明的性格特质与精神内涵,仅作为生活场景的点缀存在。

 

五、核心主题与时代思考:时代关照,意蕴深远

 

张明刚《我的理发师》以理发为表层叙事,深层叩问时代变迁中的匠心坚守、良知传承与人情温度,直面当下社会“重营销轻技艺、重利益轻良心”的现实痛点,引发大众对匠心精神与人文情怀的深度反思。同时,文章融入军旅情怀与人生修行,将个体故事与时代发展相联结,兼具文学审美价值与社会现实意义。

汪曾祺《理发师》的剃头匠片段,核心在于歌颂市井烟火的美好与小人物的生存暖意,文字温润治愈,无强烈的时代批判,仅专注于展现人间温柔与生活本真。

肖复兴《理发的故事》以抒发怀旧乡愁与平凡人间温情为核心,主题偏向私人化情感表达,聚焦个体记忆中的温暖片段,无广泛的时代思考与社会关照。

梁实秋《理发》以抒发生活闲情与生活趣味为主要导向,文字轻松诙谐,核心在于展现生活中的小确幸与小趣味,无深层的时代反思与社会思考。

 

六、情感落点与精神升华:坚守初心,精神绵长

张明刚将文章情感落脚于“守手艺、守良心”的时代坚守,把理发升华为承载生命信仰的仪式,将理发师视为人生知己。文章于温情细节中融入精神信仰,既有人情暖意,更有时代坚守,情感层次丰富且余韵悠长。

汪曾祺的情感落点于市井烟火的平凡美好,以温润文字传递生活的治愈之力,情感纯粹且质朴,无深刻的精神升华,仅聚焦于日常美好的感知。

肖复兴的情感归于童年乡愁的怀旧与童年温情的追忆,情感细腻且饱满,但格局相对局限,无更广阔的精神延伸与时代思考。

梁实秋的情感源于生活闲趣的抒发,文字轻松诙谐,情感轻松愉悦,无深层的精神内涵与价值升华,仅满足于个体生活趣味的表达。

综合对比可见,张明刚《我的理发师》之所以成为当代散文的经典之作,核心在于四大特质:其一,实现题材突破,跳出传统散文的叙事范式,以理发为载体构建人生传记与时代镜像的双重维度;其二,赋予作品格局高度,将军作家的身份底色让普通手艺人的故事承载起家国情怀与时代精神;其三,兼具现实关照,精准捕捉社会痛点引发大众共鸣,超越纯文学的范畴,具备广泛的社会影响力;其四,丰富情感层次,以童年暖意、军旅荣光、晚年知己三重情感交织,让情感表达更饱满、更具感染力。

这篇作品以平凡日常为切口,书写时代变迁与人性光辉,既是文学创作的典范,更是社会精神的生动写照,为当代散文创作提供了极具价值的参考与启示。

 

以下四位作家的文章均来源于网络。


汪曾祺:理发师

我有个长辈,每剪一次指甲,总好好地保存起来。我于是总怕他死。人死了,留下一堆指甲,多恶心的事!这种心理真是难于了解。人为什么对自己身上长出来的东西那么爱惜呢?也真是怪,说起鬼物来,尤其是书上,都有极长的指甲。这大概中外都差不多。同样也是长的,是头发。头发指甲之所以可怕,大概正因为是表示生命的(有人告诉我,死了之后指甲头发都还能长)。人大概隐隐中有一种对生命的恐惧。于是我想起自己的不爱理发,我一觉察我的思想要引到一个方向去,且将得到一个什么不通的结论,我就赶紧把它叫回来。没有那个事,我之不理发与生啊死的都无关系。

也不知是谁给理发店定了那么个特别标记,一根圆柱上画出红蓝白三色相间的旋纹。这给人一种眩晕感觉。若是通上电,不歇地转,那就更教人不舒服。这自然让你想起生活的纷扰来。但有一次我真叫这东西给了我欢喜。一天晚上,铺子都关了,街上已断行人,路灯照着空荡荡的马路,而远远的一个理发店标记在冷静之中孤零零地动。这一下子把你跟世界拉得很近,犹如大漠孤烟。理发店的标记与理发店是一个巧合。这个东西的来源如何,与其问一个社会人类学专家,不如请一个诗人把他的想象告诉我们。这个东西很能说明理发店的意义,不论哪一方面的。我大概不能住在木桶里晒太阳,我不想建议把天下理发店都取消。

理发这一行,大概由来颇久,是一种很古的职业。我颇欲知道他们的祖师是谁,打听迄今,尚未明白。他们的社会地位,本来似乎不大高。凡理发师,多世代相承,很少改业出头的。这是一种注定的卑微了。所以一到过年,他们门楣上多贴 “顶上生涯” 四字,这是一种消极反抗,也正宣说出他们的委屈。别的地方怎样的,我不清楚,我们那里理发师大都兼做吹鼓手。凡剃头人家子弟必先练习敲铜锣手鼓,跟在喜丧阵仗中走个几年,到会吹唢呐笛子时,剃头手艺也同时学成了。吹鼓手呢,更是一种供驱走人物了,是姑娘们所不愿嫁的。故乡童谣唱道:

姑娘姑娘真不丑,一嫁嫁个吹鼓手,吃人家饭,喝人家酒,坐人家大门口!

其中 “吃人家饭,喝人家酒”,也有唱为 “吃冷饭,吃冷酒” 的,我无从辨订到底该怎样的。且刻画各有尖刻辛酸,亦难以评其优劣,自然理发师(即吹鼓手)老婆总会娶到一个的,而且常常年轻好看。原因是理发师都干干净净,会打扮收拾;知音识曲,懂得风情;且生活磨炼,脾性柔和;谨谨慎慎的,穿吃不会成大问题,聪明的女孩子愿意嫁这么一个男人的也有。并多能敬重丈夫,不以坐人家大门口为意。若在大街上听着他在队仗中滴溜溜吹得精熟出色,心里可能还极感激快慰。事实上这个职业被目为低贱,全是一个错误制度所产生的荒谬看法。一个职业,都有它的高贵。理发店的春联 “走进来乌纱宰相,摇出去白面书生”,文雅一点的那是 “不教白发催人老,更喜春风满面生”,说得切当。小时候我极高兴到一个理发店里坐坐,他们忙碌时我还为拉那种纸糊的风扇。小时候我对理发店是喜欢的。

等我岁数稍大,世界变了,各种行业也跟着变。社会已不复是原来的社会,差异虽不太大,亦不为小。其间有些行业升腾了,有些低落下来。有些名目虽一般,性质却已改换。始终依父兄门风,师傅传授,照老法子工作,老法子生活的,大概已颇不多。一个内地小城中也只有铜匠的、锡匠的特别响器,瞎子的铃铛,阉鸡阉猪人的糖锣,带给人一分悠远从容感觉。走在路上,间或也能见一个钉碗的,之故之故拉他的金刚钻;一个补锅的,用一个布卷在灰上一揉,托起一小勺殷红的熔铁,嗤的一声焊在一口三眼灶大黑锅上;一个皮匠,用刀在他的脑后头发桩子上光一光,这可以让你看半天。你看他们工作,也看他们人。他们是一种 “遗民”,永远固执而沉默地慢慢地走,让你觉得许多事情值得深思。这好像扯得有点嫌远了。我只是想变动得失于调节,是不是一个问题。自然医治失调症的药,也只有继续听他变。这问题不简单,不是我们这个常识脑子弄得清楚的。遗憾的是,卷在那个波浪里,似乎所有理发师都变了气质,即使在小城里,理发师早已不是那种谦抑的、带一点悲哀的人物了。理发店也不复是笼布温和的,在黄昏中照着一块阳光的地方了。这见仁见智,不妨各有看法。而我私人有时是颇为不甘心的。

现在的理发师,虽仍是老理发师后代,但这个职业已经 “革新” 过了。现在的理发业,和那个特别标记一样是外国来的。这些理发店与 “摩登” 这个名词不可分,且俨然是构成 “摩登” 的一部分,是 “摩登” 本身。在一个都市里,他们的势力很大,他们可以随便教整个都市改观,只要在哪里多绕一个圈子,把哪里的一卷翻得更高些。嗐,理发店里玩意儿真多,日新月异,愈出愈奇。这些东西,不但形状不凡,发出来的声音也十分复杂,营营扎扎,呜呜拉拉。前前后后,镜子一层又一层反射,愈益加重其紧张与一种恐怖。许多摩登人坐在里面,或搔首弄姿,顾盼自怜,越看越美;或小不如意,怒形于色,脸色铁青;焦躁,疲倦,不安,装模作样。理发师呢,把两个嘴角向上拉,拉,笑,不行,又落下去了!他四处找剪子,找呀找,剪子明明在手边小几上,他可茫茫然,已经忘记他找的是什么东西,这时也不像个理发师。而忽然又醒来了,操起剪子咔嚓咔嚓动作起来。他面前一个一个头,这个头有几根白发,那个秃了一块,嗨,这光得像个枣核儿,那一个,怎么回事,他像是才理了出去的?咔嚓咔嚓,他耍着剪子,忽然,他停住了,他努目而看着那个头,且用手拨弄拨弄,仿佛那个头上有个大蚂蚁窝,成千成万蚂蚁爬出来!

于是我总不大愿意上理发店。 但还不是真正原因。怕上理发店是 “逃避现实”。逃避现实不好,我相信我神经还不弱,很可以 “面对”。而且你不见我还能在理发店里看风景么?我至少比那些理发师耐得住。不想理发的最大原因,真正原因,是他们不会理发,理得不好。我有时落落拓拓,容易被人误认为是一个不爱惜自己形容的人,实在我可比许多人更讲究。这些理发师既不能发挥自己才能,运巧思;也不善利用材料,不爱我的头。他们只是一种器具使用者,而我们的头便不论生张熟李,弄成一式一样,完全机器出品。一经理发,回来照照镜子,我已不复是我,认不得自己了,镜子里是一个浮滑恶俗的人。每一次,我都愤恼十分,心里充满诅咒,到稍稍平息时,觉得我当初实在应当学理发去,我可以做得很好,至少比我写文章有把握得多。不过假使我真是理发师…… 会有人来理发,我会为他们理发?

人不可以太倔强,活在世界上,一方面需要认真,有时候只能无所谓。悲哉。所以我常常妥协,随便一个什么理发店,钻进去就是。理发师问我这个那个,我只说 “随你!” 忍心把一个头交给他了。

我一生有一次理了一个极好的发。在昆明一个小理发店。店里有五个座位,师傅只有一个。不是时候,别的出去了。这师傅相貌极好。他的手艺与任何人相似,也与任何人有不同处:每一剪子都有说不出来的好处,不夸张(这是一般理发师习气),不苟且(这是一般理发师根性),真是奏刀骤然,音节轻快悦耳。他自己也流溢一种得意快乐。我心想,这是个天才。那是一个秋天,理发店窗前一盆蠖瓜菊花,黄灿灿的。好天气。



肖复兴:理发的故事

小时候,我最怕理发。

那时候,北京胡同里的剃头铺,都是一间小屋子,一把老藤椅,一面大镜子,一个铜盆,一个暖壶。剃头匠都是老师傅,手很糙,推子也旧,常常夹头发,疼得我龇牙咧嘴。所以,每次理发,都像是一场小小的灾难,要被大人连哄带骗,甚至硬按着,才能完成。

我家附近的剃头铺,姓王,王师傅。他的脸很黑,手也粗,手指关节很大,像老树根。他不爱说话,只是闷头理发,推子在头上咔嚓咔嚓响,像在收割庄稼。他的技术不算好,常常理得一边高一边低,像个梯田,但他很认真,理完了,总要对着镜子左看右看,不满意,再咔嚓几剪子,直到他觉得平整了为止。

每次理完发,他都会用一块热毛巾,在我脸上捂一会儿,然后用剃刀,细细地刮我的脖子和耳朵后面。那剃刀很凉,很锋利,贴在皮肤上,痒痒的,又有点害怕,怕他一不小心,划破我的脖子。他刮得很仔细,一下一下,很有节奏,像在拉一首无声的曲子。

最难忘的是,他理完发,总会从抽屉里,拿出一块水果糖,剥了糖纸,塞到我的嘴里。那糖很甜,是水果味的,瞬间就把刚才的疼痛和害怕,都冲淡了。我含着糖,看着镜子里那个头发短短的自己,觉得一下子清爽了许多,也好像长大了一点。

那时候,一块水果糖,就是对一个孩子最大的安慰和奖赏。

后来,我长大了,离开了那条胡同,也很少再去那样的剃头铺。街上的理发店越来越多,越来越漂亮,名字也叫美发厅、发廊,理发师都穿着干净的白大褂,用着先进的电动推子,再也不会夹头发了。他们会问你想理什么发型,会给你洗头、按摩、吹造型,服务周到,技术也好。

可是,我却常常想起王师傅的剃头铺,想起那把旧推子,那块热毛巾,还有那块甜甜的水果糖。

那时候的理发,简单,朴素,甚至有点粗糙,但却有一种温暖,一种人情味。那不仅仅是理发,更是一种童年的记忆,一种胡同里的烟火气。

现在,王师傅大概早已不在了,那间小剃头铺,也早变成了别的店铺。但每次想起,心里还是暖暖的。

原来,有些东西,看似平常,却会在岁月里,悄悄沉淀下来,成为生命里最温柔的底色。就像那次次理发中,藏着的,是回不去的童年,和忘不掉的温情。


梁实秋:理发

 

理发不是一件愉快事。让牙医拔过牙的人,望见理发的那张椅子就会怵怵不安,两种椅子很有点相像。我们并不希望理发店的椅子都是檀木螺钿,或是路易十四式,但至少不应该那样的丑,方不方圆不圆的,死橛橛硬帮帮的,使你感觉到坐上去就要受人割宰的样子。门口担挑的剃头挑儿,更吓人,竖着的一根小小的旗杆,那原是为挂人头的。

但是理发是一种必不可免的麻烦。“君子整其衣冠,尊其瞻视,何必蓬头垢面,然后为贤?” 理发亦是观瞻所系。印度锡克族,向来是不剪发不剃须的,那是 “受诸父母不敢毁伤” 的意思,所以一个个的都是满头满脸毛毵毵的,滔滔皆是,不以为怪。在我们的社会里,就不行了,如果你鬅鬙着头发,就会有人疑心你是在丁忧,或是才从监狱里出来。髭须是更讨厌的东西,如果蓄留起来,七根朝上八根朝下都没有关系,嘴上有毛受人尊敬,如果刮得光光的露出一块青皮,也行,也受人尊敬,惟独不长不短的三两分长的髭须,如鬃鬣,如刺猬,如刈后的稻杆,看起来令人不敢亲近,鲁智深 “腮边新剃暴长短须戗戗的好惨濑人”,所以人先有五分怕他。钟馗须髯如戟,是一副啖鬼之相。我们既不想吓人,又不欲啖鬼,而且不敢不以君子自勉,如何能不常到理发店去?

理发匠并没有令人应该不敬重的地方,和刽子手屠户同样的是一种为人群服务的职业,而且理发匠特别显得高尚,那一身西装便可以说是高等华人的标帜。如果你交一个刽子手朋友,他一见到你就会相度你的脖颈,何处下刀相宜,这是他的职业使然。理发匠俟你坐定之后,便伸胳膊挽袖相度你那一脑袋的毛发,对于毛发所依附的人并无兴趣。一块白绸布往你身上一罩,不见得是新洗的,往往是斑斑点点的如虎皮宣。随后是一根布条在咽喉处一勒。当然不会致命,不过箍得也就够紧,如果是自己的颈子大概舍不得用那样大的力。头发是以剪为原则,但是附带着生薅硬拔的却也不免,最适当的抗议是对着那面镜子狞眉皱眼的做个鬼脸,而且希望他能看见。人的头生在颈上,本来是可以相当的旋转自如的,但是也有几个角度是不大方便的。理发匠似乎不大顾虑到这一点,他总觉得你的脑袋的姿势不对,把你的头扳过来扭过去,以求适合他的刀剪。我疑心理发匠许都是孔武有力的,不然腕臂间怎有那样大的力气?

椅子前面竖起的一面大镜子是颇有道理的,倒不是为了可以顾影自怜,其妙在可以知道理发匠是在怎样收拾你的脑袋,人对于自己的脑袋没有不关心的。戴眼镜的朋友摘下眼镜,一片模糊,所见亦属有限。尤其是在刀剪晃动之际,呆坐如僵尸,轻易不敢动弹,对于左右坐着的邻坐无从瞻仰,是一憾事。左边客人在挺着身子刮脸,声如割草,你以为必是一个大汉,其实未必然,也许是个女客;右边客人在喷香水擦雪花,你以为必是佳丽,其实亦未必然,也许是个男子。所以不看也罢,看了怪不舒服。最好是废然枯坐。

其中比较最愉快的一段经验是洗头。浓厚的肥皂汁滴在头上,如醍醐灌顶,用十指在头上搔抓,虽然不是麻姑,却也手似鸟爪。令人着急的是头皮已然搔得清痛,而东南角上一块最痒的地方始终不会搔到。用水冲洗的时候,难免不泛滥入耳,但念平夙盥洗大概是以脸上本部为限,边远陬隅辄弗能届,如今痛加涤荡,亦是难得的盛举。电器吹风,却不好受,时而凉风习习,时而夹上一股热流,热不可当,好像是一种刑罚。

最令人难堪的是刮脸。一把大刀锋利无比,在你的喉头上、眼皮上、耳边上,滑来滑去,你只能瞑目屏息,捏一把汗。Robert Lynd 写过一篇《关于刮脸的讲道》,他说:“当剃刀触到我的脸上,我不免有这样的念头:‘假使理发匠忽然疯狂了呢?’很幸运的,理发匠从未发疯狂过,但我遭遇过别种差不多的危险。例如,有一个矮小的法国理发匠在雷雨中给我刮脸,电光一闪,他就跳得好老高。还有一个喝醉了的理发匠,拿着剃刀找我的脸,像个醉汉的样子伸手去一摸却扑了个空。最后把剃刀落在我的脸上了,他却靠在那里镇定一下,靠得太重了些,居然把我的下颊右方刮下了一块胡须,刀还在我的皮上,我连抗议一声都不敢。就是小声说一句,我觉得,都会使他丧胆而失去平衡,我的颈静脉也许要在他不知不觉间被他割断,后来剃刀暂时离开我的脸了,大概就是法国人所谓 Reculer pour mieux saurer(退回去以便再向前扑)我趁势立刻用梦魇的声音叫起来,‘别刮了,别刮了,够了,谢谢你’……”

这样的怕人的经验并不多有。不过任何人都要心悸,如果在刮脸时想起相声里的那段笑话,据说理发匠学徒的时候是用一个带茸毛的冬瓜来做试验的,有事走开的时候便把刀向瓜上一剁,后来出师服务,常常错认人头仍是那个冬瓜。刮脸的危险还在其次,最可恶的是他在刮后用手毫无忌惮的在你脸上摸,摸完之后你还得给他钱!

 

张明刚:我的理发师

 

 

俗话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幼时,懵懂的我,就对头发格外上心。

在我的老家鄂北随州,乡下有个古老的规矩:孩童,不分男女,都要剃光头。人们相信“剃得净,长得密”。可我偏偏不乐意。光头,在我眼里委实不体面,像庙里的小和尚,何来半点帅气?

 

每回剃头,大人都把我摁住,等我动弹不得,剃头才开始。而当挥舞的剃刀接近头部时,我还是要拼命挣扎、大声哭闹一番。记得有一次,母亲一边协助他人摁着我,一边笑骂道:“傻孩子,还没长开就晓得臭美!”

上了中学,我终于不用再剃光头了。剃头匠吴师傅说:“学生娃,头型精神,才能念好书。”他给我剃的头,透着一股干净清爽的书生气,成为校园里的一道风景。每当同学们羡慕我的头发时,我心里就充满对吴师傅的感激。

虽为剃头匠,但吴师傅算得上村里的“文化人”。他挑着“一头热”的剃头担子,走村串户,靠为人剃头谋生。那担子里不但装有剃刀、剪子、梳子、篦子、磨刀石、荡刀布、香胰子等剃头工具和用品,还有二胡、笛子、快板等小件乐器。

吴师傅剃头颇有仪式感。每隔十天半月,他便来到村里那棵古柏树下,一边吆喝“剃头喽”,一边支起摊子。村里老少爷们听到那熟悉的声音,便迅速围拢过来。于是,在充满欢声笑语的树荫下,大家开始轮流剃头。

“这一位剃好喽!来吧,下一位!”吴师傅说话有腔有调,像在戏里念台词。待来者在剃头椅上坐好,他照例先用热毛巾捂捂头,再涂抹些许皂角水,剃刀便唰唰刮过。被剃者立马感觉头皮发凉,清爽通透,闭着眼,嘴里哼哼啊啊叫着“舒服”“痛快”……

剃完头、刮完脸,他还要用特制的工具剪鼻毛、掏耳朵。最后,拍打头部,捏捏肩颈。整套流程手法娴熟,如行云流水。一通操作下来,让人享受,使人精神,且对头疼脑热者有奇效。

老人和孩子们爱凑热闹,把剃头摊当成舞台,围了大半圈。老者摇着蒲扇,少年蹦跳着,边说笑边观看吴师傅剃头表演。只见他手起刀落,碎发如丝飘舞,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兴之所至,他将剃刀高高抛出,又精准、轻巧接住,若无其事,继续剃着,而被剃者却吓得大气不敢出……

吴师傅见多识广,还会唱随州花鼓戏。他满肚子戏文故事、俗话谚语、家长里短,最擅长那些与剃头有关的题材。或用村言俚语娓娓道来,或自编词曲哼哼呀呀,把剃头现场搞得像故事会、相声会、说唱会,成为我童年最生动的“文学启蒙”。

“舅舅,你得给我买糖吃哟!”“为什么?”“你说,我要是不小心,正月里找吴师傅剃头了咋办?”那时候,调皮外甥的玩笑趣事,我至今还记得。

青少年时的剃头往事,散发着浓郁的传统文化气息。那里面有一种乡村生活的诗意,朴素却温暖有趣。

18岁那年,我离开家乡,参军到了部队。基层连队生活节奏紧张,理发也简单,一律的小板寸、青年头,倒也干净利落,符合军规。

那时部队通常是在周末理发,大家手拎小马扎,在训练场一角,排队等着连队业余理发员上手。轮到谁了,往马扎上一坐,白床单一围,咔咔一剪,嗡嗡一推,头发簌簌落下,瞬间完事。

偶尔理毕,三三两两互相打量,开心地互相调侃:“瞧你小子这头型,活像刚从地里刨出来的小土豆!”“你小子的头型才像个大萝卜呢,自己还没看出来吧?”

训练场上,阳光照在一排排干练的板寸头上,闪着一道道乌黑油亮的光环……那是青春的光芒,也是军人的荣光。很快,我就习惯了板寸头,觉得这才是军营男子汉该有的模样。后来,我调入部队机关,发现有专门的理发室。不忙时可以随时去理,基本不用排队等候。理发师是专业出身,手艺明显高出一筹。在不违反军规的前提下,理发师能把我的头发理出点“型”来——额前略长,两侧渐短,梳起来有几分精神气。

当兵的人四海为家。我在多个部队和各级机关工作过,许多理发师都给我理过发。印象最深的,还是某大机关的郭师傅。据说,几十年里经他亲手“推”出的将军,你扳着手指头数不过来。机关大小事,他也无所不晓,理发时听他聊的那些天,连缀起来,就是鲜活的历史。

大家都说郭师傅手艺好,不过据我观察,此人“功夫”当在理发之外。来了狂妄自大者,他会笑呵呵地说:“瞧瞧,你的头发都快炸开啦,我给理得收敛一点哈。”遇到失意受挫者,他理完发,拍拍肩:“瞧瞧,这头发乌黑倍儿亮,多精神!打今儿个起,你就从头再来吧!”……其中意味,对方自然能解。

欣慰的是,人到中年,郭师傅建议我将发型定为大背头。彼时,我的头发虽不如年轻时浓密,但梳理整齐,仍显刚劲挺拔。这头型,成了我的标志。它不张扬,却有分量,如同我的步伐,沉稳有力。

戎马倥偬,不知不觉间,我的军旅生涯已有40余载。前年底达龄退休后,我的生活仍由部队保障。起初的几个月,我仍回机关理发。时间久了,觉得为理个发跑到部队,似有不便。于是,我决意走上街头理发。

然而,满大街已找不到我想去的那种理发店了。走进美发厅,令我大失所望。那些年轻的美发师,穿得时尚,说话洋气,可一上手,就感觉不对劲。推子嗡嗡推过,边缘生硬,缺乏层次;吹风机呼呼猛吹,头发毛糙如书法“狂草”……

尤其是我想要的大背头,要么理得太短背不住,要么把两鬓理没了不协调。尽管我连说带比画,甚至把过去的照片都给他们看了,可总是理得不到位。而那价格却不菲,动辄数百甚至上千。

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头上陌生的发型,心里空落落的。我不禁怀念部队的理发师,怀念乡下的剃头匠……

去年夏天,我在王府井步行街闲逛,不经意间,发现一家老牌的国营理发店。进门一看,墙上挂着周总理理发后的照片,理发椅子和工具都是老式的。店里没有喧嚣的音乐,没有花哨的广告,只有几位师傅安静地忙碌着……一种似曾相识的亲切感油然而生。

一位面带笑容的中老年理发师迎上来,声音热情而温和:“先生,您想理个什么发型?”我指了指照片,问:“大背头。可以吗?”

“可以的!”他请我坐下,帮我围好围布。往头发上喷了些温水后,他用梳子分线,用剪刀修边,用剃刀修轮廓。其间,他不时停下,拨弄我的头发,仔细看角度、量弧度。修剪完毕,他又刮面、洗头、吹干、造型……最后,用热毛巾擦净脖颈:“您看看,满意吗?”

我抬头,只见镜中的我,虽然还是那个老发型,但经这位师傅细心打理后,变得更自然、更美观、更精神了。我发出满意的笑声:“哈哈,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心里暗自庆幸,今天总算找着地方了。

 

“还是师傅您的手艺地道。”听到我的夸赞,他说:“没什么,我就是老实。当初拜师学艺,光是磨刀就磨了三年。”他说磨刀要听声:太脆了崩口,太闷了卷刃,得磨出嗡嗡的余韵,像古琴的泛音。又说剃刀分文武:文剃剃汗毛,武剃剃胡茬,手法劲道都是不一样的……此后,我成了这里的常客。而那位陈姓师傅,也成了我最信任的理发师。陈师傅话不多,但句句实在。当我照例每半月来理、染头发时,他严肃而亲切地劝我:“您半个月理一次可以,但可别染这么勤,一个月染一次足够了。染发剂用频繁了,对身体不好。您染得勤,我当然能多赚点,可我不忍心啊。”

他的话让我愣住了:“你这做理发生意的,怎么还劝人少来?”他笑了笑:“我爹当年也是剃头匠,他教我:手艺是饭碗,良心是根本。您来一次,我尽一次心;您健康,我也安心。至于赚钱,够吃够穿,得嘞。”从此,我对他肃然起敬。

一次,他为我理完发后,低头磨剃刀。那专注的神情,像是打磨一件艺术品。磨好剃刀,他拿起工具搞卫生。我见状随口说:“您是这里的大师傅,早该开个大师工作室了,怎么还干小工的活?”

他答非所问,但话讲得异常诚恳:“我有个心愿,甚至是梦想——假如我退休了,您在大街上看见我,如果您能在心里说一句:‘这人头发理得不算多好,但为人确实非常实在。’那我就心满意足啦。”

那一刻,我为之动容。时代变迁,沧海桑田。剃头的挑子、美发厅的霓虹灯,皂角、香胰子、各种进口洗护用品,清一色的小板寸、千姿百态的发型……跨越时空,在我眼前交替闪现。而身边的陈师傅们,却数十年如一日,坚守着自己心中的那方净土。

他们把理发当成一种责任、一种修行。他们理出的不只是发型,还是世态人情,是彼此的信任,是岁月的温度。

吴师傅的剃头刀,剃去了我童年的稚气,留下了乡村的淳朴和热闹;部队理发师的推子,推去了我从军后的青涩,留下了军人的干练和刚毅;陈师傅的剪刀,剪去了我退休后的沧桑,留下了生活的从容和温暖。

他们剃去浮躁,剪出精神,刮掉萎靡,在我的头颅上完成最朴素的对生命礼赞的仪式。而头发一次次生长,一次次被修剪,就像大地上的庄稼,一茬接一茬,替我们珍藏那过去的美好时光。如今,大街上的发廊、美发厅越来越多,名字越起越洋,价格越标越高。可真正能让人安心坐下、放心托付的,又有几家呢?

 

我常想:也许,我们失去的不是某种发型,而是那种“实在”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而陈师傅们,就像这个时代的一盏灯、一把火,虽不那么耀眼,却使人温暖。

前几天,我又去理发。不需要任何言语,我和陈师傅已高度默契。他睁着眼,静静地理发;我闭着眼,默默地思索。忽然,我来了创作灵感:“老陈啊,我想写篇关于理发的文章,那里面要写到您呢。”

他先是一愣神,随后摆摆手:“别别别,我哪值得您写?”

我笑了笑:“非常值得。因为您让我明白,无论时代怎么变,总有些人,守着一份手艺,也守着一份良心。”

他没再说话,只是低头收拾工具。可我看见,他的眼角明显湿润了。

走出理发店,只见王府井的石板路上,洒满了冬去春来时的暖阳。偶有一阵寒风袭来,吹乱了刚理的发型。我从衣兜里掏出梳子,将头发重新梳理整齐,昂首挺胸,大步前行。

 

这发型,已是我生命的印记;这理发师,已是我退休后的知己。

头发会老,但人心不老。只要还有人愿意用一把剃刀,认真对待每一根发丝,这个世界,就值得留恋。

(作者系军旅作家、诗人)

原文刊登于《光明日报》2026年3月27日14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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