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把很多往事磨得模糊,可每当我想起在阳泉三矿当知青的那些日子,总有一段难忘记忆---在矿山轰鸣、煤尘飞扬的平凡岁月里,我们曾跟着驻地解放军战士,去往三矿对面的荒山之上,进行一场终生难忘的打靶训练。
那还是在上世纪六十年代末,我们一群年轻知青们,其中还有北京上海等地的大学生,告别了家乡、告别了校园,来到太行山下的阳泉三矿,扎根在这片煤海深处。除了我们跟着矿工师傅下矿井、搬物料、守矿区,满身都是煤灰与汗水外,我们定期都要民兵集训。在那些日子里,每天过得单调又辛苦,陪伴我们的是矿井里昏暗的灯光、传送带不停的轰鸣,还有矿区上空久久不散的煤烟。可即便生活艰苦,青春里的热血与好奇,从来都不曾冷却。
那时的阳泉矿区,地处太行要塞,战备氛围浓厚,驻地解放军部队常年驻守在此,守护着矿山安全,也和我们这些知青、矿区职工朝夕相处,结下了很深的情谊。矿上时常会组织民集训,跟着驻军战士,去三矿对面的山上打靶。
三矿对面的那座山,没有秀气的名字,也没有迷人的风景,满山都是荒草、乱石与低矮的灌木,山势不算陡峭,却视野开阔,面朝矿区、背靠山野,是天然的简易靶场。平日里,我们在矿区宿舍抬眼就能望见它,只觉得是座再普通不过的荒山,可一到打靶那天,它便成了我们心中最神圣的地方。
在打靶的日子,总是天还没亮,我们就再也躺不住。大家早早起床,换上干净的旧衣裳,把袖口裤脚扎得紧实,脸上没有了平日下矿的疲惫,满眼都是藏不住的兴奋与期待。驻地的解放军战士,早已整齐列队,背着步枪、扛着弹药箱,身姿挺拔、精神抖擞。他们没有军人的架子,对待我们这些年轻知青,总是耐心又温和,一路上细心叮嘱我们山路行走的规矩,反复讲着枪支安全的注意事项,一句句朴实的话,却让我们心里感到踏实和敬畏。
从矿区到靶场,没有平坦的公路,只有一条坑坑洼洼的山间土路。我们跟在战士身后,过了通往一矿的铁路,踩着碎石、拨开荒草,一路往山顶攀爬。清晨的山风带着凉意,吹走了睡意,耳边没有了三矿机器的嘈杂声,只剩下脚步声、喘息声,和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响。脚下的泥土混着碎石,偶尔打滑,身边总会有战士及时伸手搀扶;有人走得气喘吁吁,战友们就相互鼓劲打气。平日里在矿区重复劳作的沉闷,在这一刻烟消云散,我们年轻的心,都在向着山顶的靶场飞奔。
抵达靶场后,战士们立刻忙碌起来。有人快速划定一百米射击地线,有人摆放胸环靶标,有人现场讲解射击要领---卧倒、握枪、托腮、闭左眼、瞄准缺口准星、均匀呼吸、轻扣扳机,每一个动作、每一句口诀,都讲得细致入微、不厌其烦。我们围在一旁,屏气凝神,竖着耳朵听,眼睛死死盯着战士手中的步枪,生怕漏掉一个字。
那是我们大多数人,第一次真正摸到真枪。 冰冷的枪身,带着金属独有的厚重质感,从枪托到枪管,再到那带血槽的刺刀,沉甸甸的分量,瞬间压下了所有嬉闹,让我们心底生出满满的敬畏。不再是儿时玩具枪的虚假快感,不再是电影里远远看见的模糊身影,这是真真正正的步枪——我们国产的半自动步枪,是可以射击、承载着责任与力量的武器。原本叽叽喳喳的我们,全都安静下来,一个个学着战士的样子,笨拙又认真地趴在地上,把枪身依托在土堆上,努力调整姿势,双眼死死盯着远处的靶心。 实弹射击的那一刻,永远刻在了我的记忆里。
我们一排五人,我举枪进入了二号位置,一会儿,随着指挥员举着小红旗,一声令下,我屏住呼吸,指尖慢慢扣动扳机。“砰”的一声巨响,震耳欲聋,枪声在空旷的山野间来回回荡,惊起了草丛里的飞鸟,也震得我肩膀猛地一麻,耳朵里瞬间嗡嗡作响,眼前扬起一阵淡淡的火药青烟。原本以为很轻松的射击,真正体验才知道有多难:后坐力比想象中强大得多,心跳快得快要冲出胸口,越是紧张,视线越是模糊,原本清晰的靶心,也变得摇摇晃晃。 第一枪打出去,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命中了哪里,只觉得满心震撼。身边的战士没有责备,只是趴在我身旁,轻声安抚我的慌乱,帮我调整肩托位置,纠正瞄准姿势,一遍遍告诉我:“别慌,稳住呼吸,准星要平,缺口要齐,心定了,才能打得准。” 在战士的耐心指导下,我慢慢平复心跳,重新瞄准。第二枪、第三枪,枪声接连响起,三枪下来,火药的辛辣气味弥漫在山野间,原本青涩胆怯的我们,渐渐褪去慌张,眼神变得坚定,动作也沉稳了许多。男生们个个铆足了劲,都想要打出好成绩,就这样我们完成了人生第一次实弹射击。没有一个人退缩,因为我们知道,这不仅是一次打靶体验,更是青春里一次难得的成长与历练。
一轮射击结束,大家顾不上手臂酸麻、耳朵发鸣,全都涌到报靶处,眼巴巴地等着成绩。有人十环满环,欢呼雀跃,引来一片羡慕;有人脱靶落空,也不气馁,笑着说下次一定努力。这里没有输赢,没有攀比,只有青春里最纯粹的欢喜,和完成挑战后的满满成就感。而报靶的解放军战士在给我报靶时说“二号,37环。”听到了这个成绩后,我第一反应就是我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不知我真正打靶成绩是多少啊,因为每个人只打三枪,我的靶胸上却中了四枪,不管怎么样指挥员说我成绩还是优秀。想起后来我在矿务局以及在阳泉市民兵比武中,我的射击和投弹成绩一直都是优秀,五枪曾经命中四十三环,投弹距离曾经是五十多米,被三矿评为“五好民兵。”不过这些成绩的取得,不能忘了在工作前学校的军事训练,更不能忘了当时班主任老师的教育和曾经当过兵父亲的指导。
休息间隙,我们和解放军战士坐在山石上聊着天。他们给我们讲部队训练的故事,讲守护矿山的责任,我们也跟他们诉说矿区工作的故事,诉说离家后的思念。在这里我们没有身份的隔阂,也没有年龄的距离,尽管我们才出校门。在这一刻,我们被温暖,被热血感动。
下山的时候,夕阳已经染红了半边天空,余晖洒在阳泉三矿的矿区之上,井架、煤仓、宿舍,特别是那新建的三矿退坡窑洞,阶梯形的造型,竟显的如此雄伟, 全都蒙上了一层温柔的金光。尽管我们的耳朵依旧嗡嗡作响,肩膀还留着枪支后坐的酸胀,可我们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藏不住的笑容,心里满是充实与骄傲。
回到矿区,日子依旧回归平淡。我们还是要日复一日地下矿工作,还是要面对艰苦单调的知青生活,可那次打靶的经历,却像一束光,照亮了那段艰苦的青春岁月。它让我们明白,艰难的日子里,总有热血不凉;平凡的青春里,总有荣光闪亮。
如今时隔多年,当年的青涩知青早已白发渐生,阳泉三矿的模样也早已旧貌换新颜,当年的简易靶场,早已淹没在荒草之中,再也听不到清脆的枪声。可每当想起那段时光,想起太行山下的荒山靶场,想起震耳的枪声、温暖的战士、一同年少的伙伴,心底依旧会翻涌着滚烫的热血。 我们打靶,打出的不仅是一颗颗子弹,更是我们知青岁月里,最勇敢、最炽热、最难以忘怀的青春印记。那段在阳泉三矿的日子里,也因为这一场山间打靶,永远留在了岁月深处,不曾褪色,永远明亮,一阵阵“打靶归来”的歌声也响遍了山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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