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假期结束,驱车离开邯郸老家。在回保定的高速路上,坐在汽车后排的女儿和儿子一边吃着老面包,一边点开手机播放音乐。一首接着一首,中文歌、英文歌交替响起,都很好听。当Beyong乐队的《真的爱你》缓缓响起时,我心头为之一震,随即涌上满满的愉悦。它瞬间勾起了无数尘封的回忆,也让我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这首歌曲的旋律,早在我的大学时代就已镌刻心底。那时,听到班长在大礼堂唱响这首歌,只觉得曲调悠扬,动人心弦。却从未细究歌词深意,一直以为是爱情歌曲。在参加工作多年后才知道,这首歌原本是致敬伟大母亲的赞歌。今年母亲节,我想写下这篇小文,把它送给我的母亲。
我能顺利考上大学,后来踏上更好的人生平台、彻底改变自身命运。除了赶上好时代的红利。最该感谢的,便是我的父母。要知道,在2000年,考大学还是不容易的。会有将近七成的学子无缘高等教育的殿堂。
那时候,家庭上的温饱不成问题。但要供养一个大学生就困难多了。我高考前,通过母亲和哥哥的鼓励,年近六旬的父亲索性改行——学修鞋。修鞋很苦,却是家庭唯一的经济来源——平均每天营收25元,一年下来7000多元。我的学费每年要4500元,住宿要1000元,伙食费1000元。再算上学习资料和洗漱用品,也需要花费500元左右。我一个人的花销,几乎要花光父亲一整年的收入。那父母吃什么,用什么?家里怎么过年过节?如果遇到疾病又怎么办?
母亲却总笑着说:“没事。咱们一起找活干,再靠省俭过大关。”为了贴补家用,她喂羊喂鸡,养驴又养猪。我家院子不到50平米。却养了30多只鸡、5只羊、2头猪和1头驴。孵化小鸡,接生小羊和小驴儿,母亲样样做得精细周到。她和父亲不添置任何衣物,家具都是30年前的。最便宜的香烟八毛钱一包,父亲也戒了。我响应母亲的号召。穿中学时代的旧衣服。袜子破了就补,补丁摞补丁。在学校,我每天只吃两顿饭,菜包子就开水。清晨早早起床,扫马路挣钱。晚上泡在图书馆读书,饿了吃口咸菜,再喝口热水充饥。白天,上课认真听讲,课后及时复习。至于同学聚会和谈恋爱,想都没时间想。歌唱比赛倒是参加了不少,那也是冲着学分和奖金去的。我打心眼里不喜欢我的专业。但为了考试拿第一,我得拼尽全力学习,渐渐喜欢上它。因为年级第一可以拿1500元的奖学金。那可是一笔巨款,我坚决不会让它跑到别人的口袋。因为品学兼优,我连续两次获得了国家助学金,足足有5000元呢。天呢,我发财了。
母亲用尽全力开源节流,不仅帮我度过了大学的艰难岁月,还锻造了我吃苦耐劳、积极向上的品格。这种刻进骨子里的坚韧,从学习、生活,一路延续到工作上。这或许也是我能得到行业内两家知名企业认可的重要原因。如今母亲79岁了,大部分时间还在独自照顾瘫痪在床的83岁的父亲。从小到大,母亲始终保持着早睡早起的习惯。她早晨给父亲翻身、洗脸、喂饭。忙完这些,再练一段八段锦,随后浇花浇菜,拖地打扫、清理垃圾,把家里打理的干干净净。闲下来的时光,她静坐一旁,磕头念佛。日复一日,从未间断。
我总会挤时间回家。只想帮母亲做做家务,陪她聊聊天。只要我回去,母亲一定会包饺子,再煮上一盘花生米。在她心里,饺子是家人团聚时最好的饭,而水煮花生米,是我从小到大最爱吃的小菜。怕她太过劳累,我就抢着做家务。可是,当我弯腰择菜时,她默默拿起蒜剥起来;我赶紧接过剥蒜的活儿,她就转身去和面;我上前帮着和面,她又悄无声息地去烧水……我让她注意休息,她总说“干完这点就歇着”。终于把母亲劝到炕上坐下来。她拿起佛珠,念起佛来。
母亲不爱指使人,凡事亲力亲为。有时累病了也不停歇。她经常说:“气力是奴才,使完了再来。”我纳闷,她这钢铁般的意志,究竟从何而来?幸好读到一本好书。凯文·凯利在《宝贵的人生建议》一书中说:“趁父母还在世……采访他们……这将成为一份厚礼。”受此启发,我采访了母亲。每次回家,我会拉着母亲聊家常,问她过往的故事。一字一句认真记录下来。在这些饱含岁月温度的话语里,我终于找到了答案。
我母亲的父亲,也就是我的姥爷。他9岁的时候,便操持起家务。太姥爷心智不全,被人骗光了所有的田产。家里的值钱的东西也给卖光了。在太姥姥的鼓励下,姥爷小小年纪勇挑重担,一边努力干活,一边勤俭节约。他说:“气力是奴才,使完了再来。”每年,榆树开满了一串串榆钱,在姥爷眼里,那一条条沉甸甸的树枝,就是一串串绿色的铜钱啊。姥爷爬到树上,两腿紧紧夹住树干,左右手交替配合,从树枝的根部一直捋到树梢。小小的手抱着大把大把的“铜钱”,小心翼翼地塞进在腰间的布袋中。一家人靠它度过了不少挨饿的日子。用了六七年时间,姥爷就把13亩良田从当铺赎了回来。凌晨,东方刚出现鱼肚白,姥爷就已经到田间了。中午,吃完携带的冷饭后,休息片刻,继续干活。下午劳作到漫天星辰时才回家。乡亲们都劝他不要那么拼命。姥爷说,干活比有病强,劳动使不死人。姥爷带着一家九口人,在最艰难的岁月也能吃饱饭。也许人们都觉得老辈子人都挺能吃苦的。我觉得不是,至少我知道我父亲这个大家庭就经常饿肚子。当然,大部分人都是吃苦耐劳的。但能守住那点余粮就不容易了。很多人都禁不住黄赌毒的诱惑而败光了家产。母亲也经常教导我:不要“进三场”。一是不进赌场,二是不进湿场,就是不进“窑子”。三是不进吵场,就是吵架打架的场合不要围观。母亲说,这是姥爷平时教导子女们的话。而姥爷是个有信仰的人。我以为这是他的信条吧。但姥爷说,这是姥姥告诉他的。
母亲的母亲,也就是我的姥姥,她从小孤苦。民国初年,邯郸发生漳河水患。姥姥跟随她的家人在河北、山西之间颠沛流离。这锻造了她的韧性,开阔了眼界,却也透支了她的身体。因为是孤儿,姥姥15岁嫁给当时26岁的姥爷。但两人也是因共同的信仰走在一起的。没有爹娘,没有公婆。也就没有任何人帮姥姥带孩子。姥姥先后生的七个儿女却没有饿过肚子。只要是能入口的东西,姥姥把它们调制很有味道。而且出门即有干净的衣服和鞋子。衣物上虽然都是补丁摞补丁,但姥姥会在补丁上面绣上各种各样的花草和小动物的图案。比如十二属相、月季花和小房子……母亲后来擅长做猫头鞋(虎头鞋),这个精巧的手艺,正是姥姥教的。姥姥用艺术的方法让艰难的生活变得趣味十足。母亲一生勤俭节约,持家有方。这些好品行,都是跟姥姥学来的。我想,姥姥的聪慧与坚韧,也都是在岁月磨难中一点点沉淀而来的。人生的最后十年,姥姥在病床上度过,每到天气转凉,就哮喘得厉害。但姥姥从来就闲不住。只要手能动,就找活干。她总说:“一闲下来,日子就难过了。”
姥姥1969年去世,享年50岁。母亲当时22岁,下面还有未成年的两个妹妹和一个小弟弟。大姨早已出嫁,大舅二舅已分家过日了。剩下一家老小的生活重担,就落在了母亲的肩膀上。母亲勤劳能干,针线活比姥姥做得还好。她5岁开始照顾妹妹,做饭、喂饭、背着妹妹弟弟玩耍。6岁就会往地里给父兄们送饭。7岁在田间看瓜地。八岁开始做针线活。合作社成立万亩方。十腊月去掘地挣工分。年仅12岁的她,在生产队挣的工分丝毫不比成年人少。结婚后,母亲仍在娘家住了三年。通过言传身教,母亲让两个妹妹学会了勤俭节约和做针线活儿。即便和婆家分开家,母亲每周都要回娘家住几天。姥爷总在村头等。村里人都知道,姥爷只要立在村头大枣树下,那就是二姑娘要回娘家了。母亲一回到娘家,就马不停蹄地忙碌——把家里里里外外擦洗干净,把家人的被子、衣服、鞋子缝补妥当,再蒸上几锅窝窝头,将两个大黑篮子码得满满的……觉得家人可以安稳过上几天,才决定回丈夫家。临走时,两个妹妹和小弟抱着二姐的腿,舍不得她走。每次,三个娃娃都哭成泪人。太多次,母亲都是多住一两天。有时候,只能趁着弟弟妹妹们睡熟,才敢悄悄离开。
回到婆家,又是一家人等着她照顾。为了增加家里的收入,母亲熬夜做猫头鞋,拿到到市场上售卖。做鞋的工序繁琐,她经常熬到后半夜。冬天冷,双脚捂在被窝里,做鞋做到凌晨,脚还是凉的。母亲现在总是失眠,应该是年轻时候做鞋落下的。我懂事之后,总喜欢跟在母亲身边帮忙。我最爱看母亲纺花的样子:她左手攥着蓬松的棉条,先在锭子尖上缠上一圈,右手慢慢摇动纺花车。纺车吱呀一转,左手再轻轻往外拉,粗粗的棉条就一点点吐出细细的棉线。那情景特别神奇,就跟神话里的神仙能往外吐东西似的。一根根白白软软的棉条,就这样被捻成细密的长线,一圈圈绕在锭子上。绕得满满当当、鼓鼓囊囊的,活像刚蒸出来的白馒头。只要赶上母亲纺花,我心里就特别欢喜。能在旁边帮她递个东西、跑跑腿,做点力所能及的活儿。母亲看我懂事勤快,总是咯咯地笑出声来。每次我最大的收获是:母亲一边摇着纺车,一边给我讲孔子的故事,还有《八仙过海》和《封神榜》里的各种传说。可只要母亲上机织布,我就高兴不起来了。她一织布,脸上总是板板正正,没一点笑意。大概是织布费心费力,我半点忙也帮不上,想缠着她听故事,也不忍心分她的心、耽误她干活。
童年里还有一件最开心的事,就是跟着姐姐去邯郸城里的集市卖猫头鞋。最让我盼着的,就是能吃上好吃的。每到晌午,姐姐总会给我买一个鞋底子面包,模样长长的,像鞋底一样。直到现在,我依旧偏爱这种老式面包,大概是童年时总也没吃够,那份香甜一直记在了心里。
我从小就喜欢画画,三岁便开始涂涂画画,都是姐姐一点点教我的。那时候家境朴素,没有纸笔,我就蹲在门前的土路上画。路面是沙土和黄泥混成的,我用手指勾轮廓,拿树枝描线条,常常一画就是一上午,有时能整整画上一天。笔下的画能绵延十几米长,画的都是威风凛凛的大将军,率领千军万马,两军阵前列阵对垒的模样。
长大后,我虽没有走上画画的道路,但儿时画画磨炼出的执着、踏实与认真,早已刻进骨子里,悄悄融进了后来的读书、做事与工作之中。岁月流转,我也成了父亲。只要有空,我便会放下琐事,全心全意陪着两个孩子玩耍、画画。我深深懂得陪伴的意义,这份心意,都是当年姐姐潜移默化教给我的。如今我还时常买回老式面包尝一尝,那一口淳朴的麦香,盛满了童年的欢喜,也藏着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
思绪缓缓拉回眼前,高速路上,车里的音乐还在静静流淌,身边的两个孩子,依旧捧着老面包,一小片一小片撕下来,轻轻叼在嘴里,用舌头卷入口中,慢慢咀嚼着,眉眼间满是孩童的纯真与惬意。看着他们,我心中满是感慨,那些藏在岁月里的母爱与坚守,早已化作血脉里的温暖,代代相传。
2026年5月10日星期日于保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