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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园的厚度与生命的重量——评《山那边的守望》
作者:马丽敏

    当代文学关于乡土的书写,似乎总在两种困境间徘徊:一是将乡村浪漫化为精神乌托邦,在审美怀旧中回避真实的历史疼痛;二是以启蒙姿态俯瞰乡土,将其简化为愚昧与落后的符号。而浪子文清这部九十六章一百一十万字的《山那边的守望》却出人意料地走出第三条路——它既不消费苦难,也不粉饰温情,而是以近乎文献学的严谨,将白浪山四十年沧桑化为一座血肉丰满的文学地标。在这部作品面前,我们或许该重新思考:什么才是乡土文学真正应该守望的?
一、双线叙事与山海间的精神对峙
    小说的结构本身就是一种修辞。上中下三卷以“山隅烟火”“远山漂泊”“归守故山”命名,恰与陈氏兄弟的命运暗合——守安始终如山峦般扎根,望平则如海浪般漂泊。这种空间性的双线结构,让小说获得了罕见的叙事张力。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作者处理两条线索的节奏。上卷以守安视角为主,望平离乡仅作为收束;中卷则全面转入望平的漂泊生涯,守安退为背景音;下卷两条线终于交汇,却又在望平殉海后再度分离。这种此消彼长的叙事节拍,让兄弟二人各自承担了半部小说,又共同撑起了整个时代的重量。正如路遥在《平凡的世界》中以孙少安、孙少平兄弟并置城乡经验,《山那边的守望》同样通过兄弟分途,完成了对八十年代以来中国社会结构性变迁的文学测绘。但作者显然不满足于单纯对照,而是在此基础上植入了更深刻的伦理命题:当望平在1999年痛失苏慧后决意守海,守安在空山中独守故园,他们的选择已经不是城乡价值的高下之分,而是两种不同的“守”——对爱的守与对根的守,这两种守望构成了小说最深沉的情感地基。
    陈望平这个人物,让人想起刘震云《一句顶一万句》中那些“出走”与“归来”间挣扎的灵魂。但望平比刘震云笔下的人物更悲怆——他不仅出走,更在一次次的回归中被故土拒绝;他不仅漂泊,更在漂泊中始终怀揣着无法安放的乡愁。那首贯穿全书的《村口老槐的沉思》,实际上就是望平精神处境的诗化呈现:“你早已把天空和远方/交给了风”。他像那棵老槐一样,根扎在故乡,枝叶却伸向不可知的远方。这种精神撕裂在1991年父丧归山那场戏中达到极致——丧事刚毕即仓皇离乡,“对故土爱恨交织”,寥寥数语,却是整部小说最惊心动魄的心理描写之一。
二、殉道者谱系:苏慧、望平与善意的闭环
    《山那边的守望》最令人震撼的,或许是它创造了一个罕见的人物谱系:守土而殉的苏慧、守心而殉的望平、守山一生的守安。这三种“守”与“殉”的变奏,构成了小说精神高度的三重阶梯。
    苏慧是全书中如同清泉般澄澈的存在。1990年与望平相识,跨越阶层偏见相爱,常年深入浙东乡村做纪实采访,最终在1999年山洪中为转移孤寡老人而牺牲。这个人物身上有一种近乎古典悲剧英雄的纯粹性。在当代文学中,我们很少看到这样“善得彻底”的知识分子形象——她不像《人生》中的高加林那样在城乡间摇摆,也不像《废都》中的庄之蝶那样在欲望中沉沦,她的生命轨迹是一条指向他者的直线。尤其动人的是,作者并未将她写成一个扁平的光源,而是在她与望平的贫贱相守中,注入了大量生活细节:蜗居出租屋、顶住家族压力、在风雨中奔赴采访……这些让苏慧的善有了人间烟火气的质地。
    而望平的殉海,则是对苏慧殉土的精神回应。2013年秋台余波中,他为救落水孩童而牺牲,以“承袭善意”完成了“殉善闭环”。这个情节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余华《活着》中福贵对苦难的承受,但望平的不同在于,他的牺牲是主动选择而非被动承受。他是在经历了半生漂泊、丧爱之痛后,依然选择“谨记苏慧殉善初心”。这让人想起加缪笔下的西西弗斯——明知推石上山是无望的苦役,却依然在每一次下山的瞬间“感到幸福”。望平的纵身入海,与苏慧的放弃自保,同样是对虚无的有力抵抗。
    至于守安,作为全书贯穿始终的“守山者”,他以一生时间完成了对乡土的最后守护。这个人物表面看来不如望平跌宕,但其精神分量丝毫不轻。他“代管田地、照看老小、调解纠纷,独撑乡土残局”,甚至在暮年“自发护林、照看孤寡、调解邻里”。这是怎样的孤独?又是怎样的坚韧?在城镇化浪潮将乡村掏空的时代,守安的存在证明:家园的厚度,恰恰是由那些沉默的守护者用生命夯实的。
三、小人物的史诗与“身不由己”的宿命
    《山那边的守望》最见功力的地方,在于它始终保持着对小人物命运的庄严凝视。整部小说没有英雄,只有被时代浪潮裹挟的普通人;没有宏大叙事,只有柴米油盐、生离死别。但正是这些平凡的人生,拼凑出了中国四十年乡土变迁的真实图景。
    周明山这个角色尤其耐人寻味。作为贯穿四十年的基层干部,他的经历几乎是中国乡村治理的微型标本:七十年代周旋于土地重分、邻里纠纷;八十年代推行劳务输出、引导村民外出务工;九十年代修路时遭遇村民阻工、上访刁难;新世纪后深耕扶贫、帮扶留守老人。这个人物身上没有光环,只有进退两难:推行政策时被骂“不体恤乡情”,放任自流时又愧对职责。他“半生操劳,看透乡土宿命,初心渐淡、心生暮气”的心态转变,真实得让人心疼。在当下文学中,基层干部往往被简化成两个极端——要么是权力的符号,要么是悲情的英雄,而《山那边的守望》却写出了周明山作为“人”的全部复杂性:有抱负也有妥协,有温情也有无力。
    李梦如则是另一种“小人物命运”的极致呈现。被父亲从贫困的陈家强行许配给县城工人张建国后,她的人生便陷入“冰冷无共情的婚姻”与“冷暴力牢笼”。作者没有给她安排任何戏剧性的反抗或觉醒,而是让她“半生压抑、无人体恤、日渐麻木”,步入中年后“儿女成人、重担卸下,只剩婚姻空洞与半生寒凉,坦然认命、静默度晚年”。这种近乎残忍的现实主义,恰恰是这部小说最动人的部分——它告诉我们,不是所有人都能像苏慧那样为善意殉道,更多的人是在沉默中消耗完一生。李梦如的存在,是对乡土女性命运的深切悲悯,也是对“守安梦如渡口私诺”那种少年纯真的残酷解构。
    贾平凹在《秦腔》中借清风街的衰败写乡土文明的消亡,而《山那边的守望》则将这种消亡具象为一个个具体生命的消耗:李梦如婚姻中的消耗、望平漂泊中的消耗、守安空山独守中的消耗、打工者“伤病落魄返乡”中的消耗。这些消耗汇聚成一句话:小人物的宿命,是“身不由己”。无论是逃离还是留守,无论是漂泊还是归来,个体在时代巨轮面前的无力感,始终是小说挥之不去的底色。
四、从文学史视野看《山那边的守望》的位置
    将《山那边的守望》置于当代乡土文学的谱系中,可以更清晰地看到它的独特贡献。
    如果说路遥的《平凡的世界》是改革开放初期城乡二元结构下奋斗者的精神史诗,那么《山那边的守望》则是城镇化中后期乡土解体时代留守者的心灵挽歌。路遥笔下,孙少平们可以通过进城务工改变命运;而在《山那边的守望》中,望平的漂泊始终未能摆脱“底层贫贱命运”,守安的空山独守也未能阻挡乡村的“全面空心化”。这种从“希望”到“虚无”的基调转变,恰是四十年时代变迁在文学中的投影。
    刘震云《一句顶一万句》关注的是乡土社会中人际沟通的困境与人心的孤独,而《山那边的守望》则将这种孤独置于山海对望的空间结构中。望平守海、守安守山,兄弟一山一海“双孤对望”,这种地理意义上的分隔,实际上是精神沟通断裂的隐喻。小说下卷中“中年兄弟彻底和解,读懂彼此半生无奈与坚守”的段落,因此成为全书最温暖的时刻——山海终于有了对话的可能。
    余华《活着》通过福贵的苦难史书写“人是为了活着本身而活着”的生存哲学,而《山那边的守望》则在生存之外注入了“守”的伦理——守安守山、苏慧守善、望平守心。这使小说超越了对苦难的简单呈现,上升为一种价值哲学:在意义消解的时代,人依然可以选择对某些事物的坚守。这种坚守或许无法改变命运,却能让生命在虚无中获得重量。
    莫言在《生死疲劳》中以魔幻手法写农民与土地的羁绊,而《山那边的守望》则以极端写实的笔触完成了同样的主题。守安“一生守山,以坚守为宿命”,这个人物身上有着中国农民与土地之间最原初的血肉联系——不是产权的、利益的关系,而是“根”的关系。当望平最后魂归三门沧海,而守安继续独守空山时,小说完成了对“根”的辩证思考:根可以扎在故土,也可以扎在他者的生命里、善意的传递中。
五、结语:守望作为一种文学姿态
    这部九十六章的长篇小说,最终以“山海不息、离别不止、坚守不灭”作结。这样的结尾很容易流于说教,但在经历了守安半世纪守山、望平一生漂泊与殉海、苏慧殉土、梦如沉默消耗、周明山宦海沉浮之后,“守望永存”四个字有了沉甸甸的重量。
    《山那边的守望》最了不起的地方,是它让我们重新理解了“守望”这个词。守,是守安对故土的坚守,是苏慧对善意的恪守,是望平对爱的持守;望,是望平一生对山那边的眺望,是守安暮年对海那边的凝望。这一守一望之间,是中国乡土四十年来最深的痛与最真的情。
    或许这就是这部小说对当下文学最重要的启示:在书写乡土时,我们不必急于赋予它某种固定意义,也不必急于判断它的消亡是悲剧还是必然。我们需要做的,是像陈守安一样沉静地守望,像陈望平一样深情地回望,然后将那些沉默的生命、消散的炊烟、荒芜的渡口,一一以文字铭刻。这种铭刻本身,就是对时代最好的回答。
    山还在那边,海也还在那边。而守望,永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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