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从大嫂家带老父亲回了一趟老屋。穿过邻居屋角,便老远看见门前地坪上黑压压一片。
车停稳,我下车一看——满地板栗。苞壳裂开,一颗颗静静地躺在日光里,壳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
我扶老父亲下车,搬把椅子让他坐下。他九十岁了,腿脚无力,坐着,直直地望着我。
我一鞠一伸,从地坪上一颗一颗捡起棕红色的板栗,丢进小篓儿里。阳光底下,栗壳亮晶晶的,晃得我眼前模糊,几次被苞刺扎到手——那刺细密,扎进去不深,却痒辣辣地疼,得用指甲掐着才拔得出来。正捡时,还在掉板栗苞,差点砸到头。风一吹,头顶栗叶沙沙响,偶尔有熟透的苞轻轻裂开,栗子便滚落脚边。
捡了约半个钟头,篓底铺了一层,约摸一斤多。一斤多板栗,炖一只仔鸡,满满一锅还用不完,家人又能美美吃上一顿。剩下没开口的苞,一并收拢,堆在堂屋板壁角落里。又找来竹扫帚,把地坪扫干净。
这般光景,城里人怕是遇不着的。我忍不住将照片分享到家人微信群。大侄女问我:“您回去了,板栗就好了?”小侄女着急地说:“跟板栗树打个商量,中秋节再好。”她们一个在宜昌上班,一个在长阳县城上班,都要工作,不能想回就回。
回头一看,父亲正望着我笑,那眼神像是在问我:“你知道板栗树的来历吗?”
这栋土质瓦盖的老屋,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历经风雨四十余载。当年,我十多岁,清楚地记得是由父亲带着大哥、二哥等家人一手建造的,所有木材和大青石都是动用几十号人从五六公里外的原大吉岭大队蒋家湾大山上抬运回来的,家人和左邻右舍及亲戚朋友们,为了建好这栋四大间、带“吞口”和附属屋的房子,吃尽了苦头,躲过一次次险情,终于渡过了难关。尤为记忆深刻的是,身材高大的舅爷挥动大号拍板收光墙面时的样子,我现在闭上眼睛还看得见。
经过三个多月日夜奋战,才建好在当地为数不多的高大、宽敞、气派的房子。当全家人在响亮的鞭炮声中搬进新家时,所有人都露出了久违的笑脸,父亲还在偷偷抹眼泪。
这个老屋只陪全家人度过了三十多个春秋,后因大哥、二哥先后走出去建房,姐妹嫁人,我去外地工作,最后仅剩下父母居住。后来,因母亲去世,父亲搬到大嫂家,从此,整栋房屋被闲置。直到今年初,我有了空闲时间,便想着把老屋整修一下,一来保住父母亲的根脉,再者回来避暑。
问过大嫂,大门前两旁坎边两棵板栗树,是当年大哥在时栽种、嫁接的,一晃二十多年了,两个板栗树早已长成枝叶茂盛的大树,右边一棵树枝已漫过屋檐,被修枝过几次。多年未住人,没人搭理它,但它们依然不离不弃地替主人日夜守护着老屋。
经过大半年断断续续地整修,现已接近尾声。曾经破旧不堪的老屋,已焕然一新,即将重新入住。两棵板栗树也结了满树的果,安安静静地,像在等我们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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