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乡愁几乎被写滥了的今天,写老屋是一个危险的题材。稍有不慎,便会滑入"炊烟、暮霭、母亲的白发"一类现成意象的泥淖,用廉价的感伤替代真实的疼痛。浪子文清的《我的老屋,我的故乡》的可贵之处,恰恰在于它避开了这条捷径。作者没有用乡愁的大词去压读者,而是退回一座具体的老屋,从门楣上褪色的春联写起,从灶间墙角的青苔写起,从阁楼天窗漏下的月光写起——让情感从物的缝隙里自己渗出来。这篇散文的文学价值,首先就在这种"以物载情"的自觉;它的思想意义,则在于把个人的怀旧提升为对时间、死亡与记忆的追问。
一、以屋为纲:空间里的时间结构
文章最见匠心的是结构。全篇以游走的视线为线索,从木门、堂屋、灶间、阁楼,到菜园、老井、石榴树、石磨,最后到墙根的蚂蚁和漏雨的屋檐,大体依照空间的推移展开。这是传统散文"移步换形"的老法子,但作者的高明在于:空间只是容器,真正被装进去的是时间。八仙桌腿上的虫眼、蓑衣、生锈的铁锅、长柄勺、裂了缝的水缸,每一个器物都系着一段往事——祖父的旱烟、祖母的晨炊、阁楼上的涂鸦、推磨的清晨。物的在场证明人的曾经在场,物的残破则证明时间的不可逆。于是,一次空间的巡礼变成了一次时间的考古,老屋成为一座"记忆的地宫"。
这种结构让人想起刘亮程《一个人的村庄》。刘亮程写村庄,也是不写人而处处见人:"落在一个人一生中的雪,我们不能全部看见。每个人都在自己的生命中,孤独地过冬。"刘亮程把村庄写成一个人,把一个人的孤独写成一个村庄的孤独。浪子文清走的则是相反又相通的路:他把人写成老屋——"老屋正在用它的方式流泪",老屋"像一位沉默的老者"。当物被人格化,记忆便不再是人的附属品,而成了与人平等甚至先于人的存在。这是当代乡土散文从"载道"走向" existential(存在论)"的重要一步:故乡不再只是地理名词,而是生命发生过的证据。
二、有声的乡愁:感官书写的厚度
这篇散文最动人的部分,是声音。文学写乡愁多诉诸视觉——炊烟、远山、暮色,而此文通篇是"响"的:推开木门"吱呀一声","惊醒了沉睡的时光";雨中听"雨滴打在棕叶上的沙沙声",那是"老屋在雨中吟唱的歌谣";登阁楼木梯"吱嘎作响,每一步都踩在往事的弦上";躺下来听"屋顶的瓦片在风中轻响,像无数只蝴蝶振翅欲飞"。连同梁上老鼠的跑动、石磨的沉默,老屋被写成一个巨大的共鸣箱。声音比影像更根本地通向记忆—— neuroscience(认知科学)早已证明,声音唤起的自传体记忆最为古老、最为情感化。作者未必自觉于此,但他笔下的老屋确实是被"听"见而非仅仅被"看"见的。这使得"我的老屋"不是一张怀旧的照片,而是一部仍在运转的留声机。
其次是气味。米香"混着柴火的气息",豆香里"飘着的童谣",结尾处"混合着泥土、木头和岁月的气息"。嗅觉是记忆的最后一道防线,视觉可以遗忘,气味却几乎不褪色。作者调动声与嗅这两种最古老、最不可造假的感觉,让乡愁落到了神经的实处,而非修辞的虚处。与汪曾祺《昆明的雨》《葡萄月令》式的"气味散文"相比,汪的调子是冲淡的、饮食男女的欢喜,此文的调子则是低回的、挽歌式的——同样是写物,汪曾祺写的是"还在"的从容,浪子文清写的是"将逝"的惶然,这是两种气质,两种命运。
三、比喻的骨骼:语言的节制与新异
此文的语言成熟得超出一般抒情散文的平均水平。其比喻有三个特点。一是陌生化而不生硬:"门楣上褪色的春联……像老人干裂的嘴唇固执地守护着某个秘密",以干裂喻褪色,质感准确;"桌腿上的虫眼是岁月啃噬的痕迹",一个"啃"字让抽象的时间长出牙齿;"磨盘上的纹路被岁月磨平,却磨不平那些推磨的清晨",顶针式的回环把"磨"字用成了双关。二是大与小、虚与实的调度得当:写阁楼瓦片,想象老鼠"是在搬运星星";写井水,映着天空也映着儿时身影——轻灵的想象锚定在具体的物象上,不飘。三是节制。全文写祖父母,加起来不过数笔:旱烟袋"明明灭灭,像一盏永不熄灭的灯",祖母搅动稀饭的长柄勺。作者深谙散文"写一不写十"的道理,人物的留白处正是情感的蓄洪区。
当然,语言的密度也带来可议之处。"织出一张光斑的网,网住了漂浮的尘埃,也网住了我童年的倒影"之类的句子,意象密实但似曾相识,在当代散文的语料库里并非新声;末节"你是我生命最初的底色,是我灵魂深处永远的乡愁"点题直露,不如前文"老屋的呼吸声"那样余味悠长。若能在结尾处再忍一忍,少说一句,文章的感染力反而会更强。这是苛求,也是期望。
四、"再深的井也有底":乡愁的存在论深度
散文的思想意义,集中在那句借祖父之口说出的话里:"再深的井也有底,可人心里的乡愁没有底。"这一句是全文的文眼,也是此文超出一般怀旧散文的地方。乡愁在这里不是对某个地点的眷恋,而是对"我曾如此存在过"的确证。老屋漏雨一场写得尤好:雨水在墙上"画出蜿蜒的痕迹,像一幅未完成的水墨画","老屋正在用它的方式流泪,为那些逝去的时光,为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亲人"。这是全文情感最激烈的时刻,但作者的处理依然克制——他不哭诉,而让老屋替他哭。物之将朽与人之将逝互为镜像,于是哀悼老屋即是哀悼亲人,保存老屋即是与死亡谈判。这与史铁生在《我与地坛》中所做的精神工程遥相呼应:地坛"荒芜但并不衰败",史铁生从废园的生机里领受活下去的理由;浪子文清从老屋的残破里领受记住的理由。地坛是一位母亲般的神祇,老屋则是一位祖父般的长者——一文写苦难中的自救,一文写安适中的自失,同属于当代散文中以空间安顿灵魂的大传统。
更深一层,此文写于新楼环伺之中:"新盖的楼房在四周拔地而起,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这一句的出现,使私人记忆嵌入了时代结构。老屋的固执——"青砖黛瓦,木门石阶,依然倔强地等待着游子的归来"——因此不只是性格化的描写,而是农耕文明面对现代性冲刷时最后的美学姿态。贾平凹在《秦腔》里为整个乡土中国唱了一曲挽歌,代价是四十万字的浩荡与决绝;浪子文清则用一座老屋、一口老井、一窝蚂蚁完成了同类的挽歌,以"小"搏"大",四两拨千斤。蚂蚁一节尤可玩味:儿时的"我"看蚂蚁"一看就是半天",而"那些蚂蚁或许比我更懂得老屋的心事"。在时间的坐标里,搬运食物残渣的蚂蚁比归来的游子更接近永恒——人离乡,物易朽,唯有这微末的生息代代接续。这是全文最冷峭的一笔,也是思想最深的一笔:乡愁的尽头,不是团圆,而是承认流逝。
五、余论:在坐标系中的位置
放在当代散文的坐标系里,《我的老屋,我的故乡》不算石破天惊,却有自己稳稳的坐标。它承接《我与地坛》的精神地理学,汲取《一个人的村庄》的物哀哲学,语言上有汪曾祺式的感官自觉,题旨上呼应着《秦腔》时代的乡土隐痛。它的不足同样清楚:情感光谱略偏单一,通篇是暖色与暮色,缺少矛盾与裂缝——比如游子与故乡之间真实的隔膜、记忆的美化机制、返乡者尴尬的"客人"身份,这些现代乡愁最锋利的部分被温和地绕开了;女性形象(祖母)仅作为功能性存在,母亲缺席,老屋的血缘谱系因此少了一翼。若作者日后有意再往深处掘一寸,写出"我"与老屋之间的怨怼、犹疑与陌生,这篇散文当会更有重量。
然而,就文本现状而言,它已完成了散文最本分也最困难的事情:以有限的篇幅,为一个正在消失的世界立传,为"我从哪里来"提供一个可触可感的答案。文章结尾说,老屋即使坍塌,也"依然会鲜活在我的灵魂里,像一盏永不熄灭的灯,照亮我回家的路"——这盏灯先是在祖父的旱烟袋里明明灭灭,然后移交给了文字。老屋会朽,而写下老屋的文字不会。或许这正是散文存在的理由:在世界万物被时间收走之前,先把它收进语言。就此而言,《我的老屋,我的故乡》既是一次归乡,也是一次出发——为所有无乡可回、有乡难回的人,保存了一扇"吱呀"作响、至今未关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