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庆刚
2026年4月27日,在天津市二宫职工图书馆,由天津市总工会和市作家协会联合组织了一场天津市职工迎、庆“五一”国际劳动节欢乐汇——职工阅读分享活动。50多名职工文学爱好者踊跃报名参加。这是今年以来在这里举办的第四次分享活动。分享嘉宾是文学大家王松老师。分享活动十分成功,与会人员收获满满。
分享活动中,王松老师开宗明义地指出:我是第三次来这里了,这次争取讲得更深入一点——听完这次讲座,我深感此言不是客套话,他的这次分享活动确实非常深入:所讲内容密切集中了读者最关心的问题、坦诚讲述了自己的创作经验,并且抽出一定时间与听众互动、进行较为深入的交流。
这次分享活动,王松老师讲的核心问题就是两个,即:写什么和怎么写。
应当写什么呢?王松老师用一句简洁明了的话概括,就是写自己最熟悉的。他以自己的两个长篇小说《暖夏》和《热雪》为例:《暖夏》(2021年3月由作家出版社出版、28万字)是一部以脱贫攻坚和乡村振兴为背景的现实题材作品;而《热雪》(2022年12月由作家出版社出版、38万字)则是一部聚焦乡村振兴主题的作品,也被视为其前作《暖夏》的姊妹篇。明确指出,这是我在天津市宁河插队三年、挂职三年的结果,没有那一段的经历,是根本写不出来的。还有《红骆驼》,是以中国核工业建设初期为历史背景、深入其间八天了解后的作品。
他深入基地采访的时候,那里的环境还十分艰苦,白天去采风,晚上回来住,单程就有90公里。他没有进一步细讲,我揣测,他肯定还有其他多方面的深入了解,才会写出那个发生在20世纪50—70年代戈壁深处核工业基地,呼应“两弹一星”工程背景,大批科技工作者、大学生和建设者响应国家号召、奔赴荒漠,隐姓埋名投身国防科技事业历史事实的小说,才得以获得鲁迅文学奖的作品。他讲到2026年1月花城出版社出版的长篇小说《橘红》时指出,我不是广东人(王老师祖籍北京、现居天津),为什么能够写出以广州与天津双城为地理背景、时间跨度逾180年、贯穿清末至当代这部38万字的长篇小说呢?就在于深入。为了了解广州及其历史,我专程就去过十四次,连同出差着意去广州,加在一起就有二十多次。
什么叫熟悉?人们似乎有一个误解,好像内容都是事必躬亲。实际上还有一个重要的方面,就是要激活和唤醒你生活当中的积累。譬如我写《暖夏》时,就唤醒了我多年以来对曲艺和戏曲的了解。因为工作的需要,全国各地许多地方我都去过,包括祖国边疆最偏僻的哨所,住过国外八星级的宾馆;吃过很多很稀罕而最难吃或者最好吃的东西,还有上万元的大餐……这些都是生活的积累,在写作中可以被“激活和唤醒”。当年我在宁河插队时当过赤脚医生,除了接生之外,其他的医疗工作我都干过,对中医中药也有所了解。我在长篇小说《热雪》中,就有对中医中药和我所热爱评剧等知识的“唤醒”。
《橘红》的写作也是这样:当时我正在修改《热雪》,接到了广东省有关部门电话,人家在全国作家中选中了我。并且答应我写完后首印十万册,还预先支付相当数额的资金,并且不急着催稿。作为政治任务,在如此优厚的条件下,我愉快地答应了。广东人办事利索、雷厉风行,第二天合同书寄来了、钱也打过来了。接受任务后,我第一次去广州,被安排住在了沙面街的白天鹅宾馆,先后去了白云山制药厂和汽车厂。我晚上不怎么吃饭,吃点水果、喝点奶就行了。可给我派的司机要吃饭呀,我不吃饭人家怎么吃?没有办法,干脆就客随主便、我陪人家吃吧。一顿饭就要大几百块钱,广州还有“一盅两件”(即一壶茶配两笼点心)的习惯,人均寿命长,但吃饭太耗时间了。后来我每次去广州最长待五天,尽量少给人家添麻烦。
同天津一样(有中国近代历史看天津之说),广州也是一个红色历史积淀深厚的地方,我国近代许多重要事件都与之有关。广东省委宣传部给我寄来两箱子关于广东历史的书籍,我自己也买了广州各个历史时期的地图,古今历史地理对比着看。一次天津市著名文学评论家黄桂元来我家作客,当看到我家里挂满了广州地图,他不无感慨地赞叹道,你家里成了作战指挥部了。可见,为了《橘红》的写作,王松老师对广州历史、地理研究的用功之勤。因为小说《橘红》写的是以广州和天津两座城市为背景、讲述跨越百余年的家族故事,所以对两城的特点必须有较为清晰的了解。
在写作过程中,王松老师对此有了进一步的探讨,看到了:两城的吃饭方式不同——广州人有吃早茶的习惯,并且有的从上午9、10点钟一直吃到晚上10点,而天津人吃早点,一手拿着煎饼果子,一手端着豆浆,有的连凳子也不坐,吃喝完毕、抹嘴就走,这也反映了不同地区人的性格特点。两城的区域特点不同——广州市里有珠江、天津有海河,都穿城而过,但是珠江入南海、海河入渤海;广州只有英租界和法租界并都位于沙面岛(总面积约0.3平方公里,由人工填筑而成);而天津曾有英、法、日、俄、德、意、奥、比、美9国租界,分布于海河沿岸,形成多个独立区域。
传统艺术不同——天津主要是评剧、京剧与河北梆子,也有昆曲、越剧和粤剧;广州则主要是粤剧、潮剧、汉剧和雷剧。为了写作需要,对于粤剧比较陌生的王松老师,开始“恶补”粤剧知识,用一年时间啃完了粤剧的基本内容,包括马师曾、红线女师徒长期舞台合作的情况,从而把粤剧和京剧自然地联结起来。王松老师深谙北方的戏剧艺术,写这方面的内容可以说就到他手里了。
因而他认为:要把小说中的故事写生动、人物写活了,就要做到“博物”,即许多方面的知识要比一般人懂得多得多。这正像雨果形容的:作家是把人家的故事写给人家看,还给人家要钱的人;又说作品创作是一个不断雕琢的过程,他的作品会经过多次修改和完善。恰如老舍先生所说,你在书中写一件事,就要知道十件事,即需要有丰富的知识积累。王松老师形象地比喻,生活的积淀,就像是中药的抽屉,你要把许多东西分门别类地放到各个抽屉之中,如现代网络的搜索,需要的时候能够知道在哪儿放着、到哪儿去找。
王松老师认为:写作不仅需要广博的知识,还要进行实地勘察,从现实中汲取创作灵感。一般来讲,所写的内容都要进行实地勘察。他以自己的经历讲了两个典型的例子:在小说《橘红》中,为了写清末一位大将军沿珠江抵达天字码头后,改乘大轿经仓前直街前往接官亭,再经双门底(今北京路)进入南门的真实历史事件时,与陪同人员冒着大雨反复查找,最后终于在仓前直街附近找到了这个地方,闻到了这个街巷的味道,感觉马上就出来了。还有,在完成《暖夏》和《热雪》后,他还有一个中国乡村四季的写作计划,前面两部写的是脱贫攻坚和乡村振兴,现在要写农村的高质量发展,不回到农村、不去看今天的宁河,是根本不可能写出来的。至于是下乡挂职,还是像柳青一样住在农村?形式可以不同,但回到农村实地勘察则是必须的。
在讲到小说中人物的写作时,王松老师以《橘红》为例指出,一个城市的不断发展,是由各种因素构成的,而最重要的是鲜活的人,是在广州、天津赖以生存的人,是人的灵魂。书中每个人物都用得着,一个人物反映一个侧面。对于这部小说中的众多人物、作者应当怎样去驾驭的问题,王松老师说,写人物要抓住特点,不论是出镜多少的人物,要让读者看一眼就不能忘记,其办法就是抓特点,一是人物本身的特点,例如通过他的语言、外表等,给人留下比较深刻的印象,二是作者在刻画人物上的独特描写,使人记忆清晰。
对于怎么写的问题,王松老师首先对短篇、中篇和长篇小说的维度作了一个说明:一般来说,短篇小说要有三个维度(即左右、前后和上下空间)、中篇小说是三维或者四维(四维指在原三维基础上加上时间),长篇小说肯定是四维了。并简略介绍了维度的概念:一维就是一条线,二维是一个平面,三维是XYZ轴,三维加上时间就是四维。长篇小说一定要有时间跨度,《橘红》就是从虎门销烟开始,涉及晚清至辛亥革命、五四运动、抗日战争等时间节点,沿着时间进展,描述了六代人的经历,长篇小说没有时间维度是不行的。还引证了爱因斯坦的老师赫尔曼·闵可夫斯基在其狭义相对论基础上,对发展的“四维时空”的理解。并且引用了铁凝关于创作短、中、长篇小说的见解:短篇小说注重的是“细节的景象”,中篇小说注重的是“绝妙的故事”,长篇小说注重的是“结构的命运”,予以进一步的说明。
其次,他讲了叙述的语言,即“腔调”。指出,不同的体裁会有不同的语言。但万变不离其“宗”的是“你”——你自己的笔墨、经历和修养不同,其语言也会迥异。有的人爱装腔作势。小说叙述的语言(腔调)是准第一人称。第三人称是全知全能“上帝”的视角,第三人称就是准第一人称。
中国小说是说书人流传下来的,譬如《西游记》等。过去的说书被认为是丢人的事,所以作者大都不留姓名,以至对于历史上有些名著作者也是众说纷纭。写小说,在不同的时候(内容)有不同的表现,我的小说,如《暖夏》、《热雪》、《烟火》、《橘红》、《追日》、《红骆驼》和别人的都不一样,不同的体裁有不同的表现。
写小说类似于“出单”,要仔细琢磨,要用你的“腔调”写自己的作品。明确指出,大作家开始都有“描红”、“临帖”的阶段,但是过了这个阶段之后,就要有自己的特点、自己的语言、自己的腔调,并让自己的腔调适应所写体裁的要求。还举例说,花木兰的内容适于豫剧,梁祝适于越剧,帝女花适于粤剧,《追日》适于河北梆子……不同腔调适合表现不同的故事情绪,颠倒了就会适得其反。
再次,关于结构。王松老师指出,小说没有一定之规,原则上就是更容易把自己想讲的故事讲出来。当然,必须有一个好故事,作者要编一个好故事,每一个读者都有自己看问题的角度。至于作品的具体结构可以不尽相同——《橘红》是从头讲起,《追日》从中间开始,而作家刘震云的某部作品则是从最后开始。长篇小说变化的就是结构。
关于语言,王松老师说,我不主张用天津话写小说。我会说天津话,但是如果用天津话写小说就不伦不类了。无论哪个地方的方言,最好都要用普通话来表达,包括天津话在内。方言就是腔调,四川话属于北方语系。如果方言不经过加工,那不叫文学。这不是否定地方特色。什么是天津味?就是天津人办得出来、外地人干不来的事。可以在神韵上体现天津特点,而不是非得用天津话来表达。关于小说写作中的时空转换问题,可以有两种方式:一种是软切,用叙述的语言进行变换,我的小说《橘红》整体上是沿着历史发展自然展开的;另一种是硬切,在变换一个大的场景时,一下子跨越若干年,然后再展开描述,《橘红》中也有这种方式。能否巧妙地进行时空转换,是对一个作家水平的考验。别人的方法可以借鉴,但最终还要找到自己的表现形式。
最后,王松老师特意专门讲了一下他对于“知识”的观点,指出:知是知、识是识,从数学的角度看(王老师是天津师大数学系毕业的),“知”是数据,而“识”则是运算数据的程序。有运算程序才能把学识变成自己的东西。有的人尽管知道的东西很多,讲起来头头是道,却就是写不出东西来,究其原因就是缺乏这个运算程序。读书也是这样,开始读得很厚,后来越读越薄,也是因为懂得了运算程序、做到了有的放矢地筛选。
在讲清楚写什么和怎么写两个基本问题之后,王松老师专门留出一定时间来与听众互动。在回复小说《橘红》所表达的主题时,王松老师坦诚地说,这是一个不好回答的问题:广州天津两个城市、跨越180年、六代人的故事,内容丰富,不同读者可以从中得到不同的感受,很难用一句话来概括。
在解答如何用章节和数字表达内容段落时,王松老师讲,一般来说,章节是用来作大的时空切换的,数字符号则是根据故事情节需要予以隔断。现代小说不同于过去的章回小说,有的中间不需要用章节或符号来表示,我曾写过的一篇小说就是这样,整篇甚至很少用到标点符号,但这并不是千篇一律的规范。对有的读者提到如何让作品引人入胜时,王老师说,纸质作品与网络小说不大一样,有一次评奖委员会邀我去作评委,一部网络短篇小说10万字、中篇20万字,很难读透它。就纸质小说而言,要写得能够吸引人,起码应当具备两个条件:一是语言漂亮,让人耐看、赏心悦目;二是塑造的人物可爱、令读者喜欢,这样才能让人爱不释手、认真读下去。
在天津二宫,我曾听过王松老师两次讲座,他平易近人、没有大作家架子,并且紧密贴合读者的需求,深入浅出、倾心相授。实践证明:作家经验是文学创作的基础,其亲身经历、观察与思考常成为写作素材和灵感来源。他真诚讲述了自己的写作体验,使每个人在每一次都有很多收获。这一次给我的深刻启发是:
要激活和唤醒生活积累。写自己熟悉的东西,不只是在某一个特定的领域,要学会激活和唤醒自己既往生活的积累、为今天的写作所使用。可以说这是他多年的经验之谈。将自己过去诸多的经历和熟悉的事物,纳入到自己作品中去,为我所用、扬己之长,这样“善假于物”,你的视野就开阔了,写起东西来就能够得心应手。
要刻苦地学习。任何一个作者写作,都要面对一些生疏的内容(不可能老写同类、同质化的东西,况且事物也是在不断发展变化的),面对这种情况怎么办?就是要刻苦钻研,通过学习、变不熟悉的东西为熟悉,譬如王松老师开始接触电脑时,本来他对此并不熟悉,但当他意识到这是一门新科技、是发展的趋势时,立即买来电脑,用三天时间就掌握了五笔输入法,成了较早利用电脑写作的作家之一。
还有,为写作小说《橘红》买了广州百年来历史的地图、用一年时间恶补粤剧知识,从而使自己的这方面学识逐渐丰富起来,不仅弄清楚了那个时代、那个环境、书中那些人物生活氛围,而且“比一般人懂得多得多”,甚至连专家听了、看了,都感到他是粤剧的行家。这生动地告诉我们,创作过程也是一个学习的过程;只有先当学生,才能成为“先生”。
要坚持实地勘察。文学来自生活不是一句空话,尤其是对于专业作家,不深刻了解生活,就写不出具有真情实感、活生生的故事和人物来。譬如他讲到为了写《橘红》中接官亭的场景,曾冒雨在附近往返寻找,一旦找到了那条不过一千多米的街巷时,似曾相识,立马就来了写作灵感。他计划要写乡村四季曲(已经完成了两部),他告诉读者,自己一定要以某种形式深入到宁河、亲身体验高质量发展农村的真实样子,否则,只靠原来三年插队、三年挂职的经历,是不可能写出现如今的新农村,闭门造车是不行的。这就是文学来自于生活、又高于生活的真实感受,它具有普遍意义。
要学会滤镜式的思维。这是王松老师又一条深切的体验。世界上任何事物都不是十全十美的,作者要学会过滤式的观察。譬如他讲了马师曾与红线女舞台艺术相成的动人故事,就有意避开了他们情感纠葛和结局,而只把他们艺术合作的成就展示在人们面前。因为这毕竟只是文学创作,而不是历史考证。
要把握科学的方法。这次分享活动中,王松老师讲了两个非常实用的具体方法——一个是积累知识的方法。写作要用得着多方面的知识,但是你不一定都要记住(也不可能都记住),他教给人们一个简单的办法,就是把你了解到的东西像中药材一样装在每一个抽屉里,需要的时候知道到哪里去找就行了。另一个是使作品能够吸引人的方法,就是:语言要漂亮、赏心悦目,你塑造的人物能抓住人心、让人喜欢。这两个方法都是非常实用并且作者人人用得着又简单易行的办法。
(根据记录整理,未经王松老师本人审阅)
王庆刚,男,笔名,雪松。曾任铁路分局宣传部长、车辆段和高职学院党委书记,高级政工师、教育管理研究员。热爱文学、追逐前行,现为中国诗歌学会、中国散文学会、天津市诗词学会、河北省采风学会、天津市散文研究会和天津市河北区作家协会会员。勤于笔耕,已有《煦风拂柳》和《拾贝聚沙集》等几部作品出版,其他散见于《今晚报》、《采风网》和《海的女儿艺苑》等微刊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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